萧律铭火上浇油:“你看你,眉毛都横起来了,还说没气。”
“我俩只是兄弟情义,那孩子是喜欢我,但也只拿我当兄长,跟我俩不一样。”
裴闵,“人都死了你还败坏其名声!”
萧律铭:“你看你……”
“闭嘴。”裴闵横眉冷对,“再多话就滚出去。”
萧律铭见他黑下脸笑意更欢,心道都骂“滚”了,还说自己没吃醋。
裴闵轻而易举从目光中读出揶揄,低声骂:“混账东西。”
可能是刚刚提及裴煜缘故,这一瞬间,萧律铭面前微愠的脸竟跟当年从马背上跳下来告状的小哭包重叠——“萧律铭,你欺负我,我要告诉阿兄!”
虎魄提了铫子进来,里头是滚烫的开水,进门时壶嘴了门框发出咚一声响,这点动静将萧律铭从错觉似得恍神中拉回。
他很明显的别开目光,起身走出内室说:“水来了,我给你泡茶。”
他回避的太明显,裴闵目光隔雕花隔断追随过去,见他伏下肩膀低头摆弄,不知道这人又想算计什么。
隔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瓷杯碰撞和水流声,不稍片刻茶香飘来,萧律铭端了只缠枝牡丹盖碗进来,从上递给他,“尝尝。”
裴闵盯着盖碗眉头蹙了下,闻香识茶,“雪顶春信。”
萧律铭笑意更甚,“行家啊,我就知道你识货,这最好的茶自然配你这样会品的人。”
他再次将碗往前递,裴闵扭头,“不喝。”
萧律铭问:“为什么?”
裴闵斜睥眼他手中盖碗,虽心中龃龉未消,但还是忍不住说:“好茶三分香,全靠水来扬。”
“像雪顶春信这样的极品茶需得山泉水来泡,烧水也有讲究,得是鱼眼水,投茶时水要轻……”
他眉头皱的更深,垂下长睫,“你说你曾在国子监随辋川裴老先生听学,难道裴先生没授你君子六艺,没给你讲过茶道吗?”
“学过的。”萧律铭迎着数落,浑身张扬气焰不由弱下,下意识说。
他的先生爱茶,在国子监讲学空闲经常泡茶给他们喝,从白毫银针到正山小种,墨分五色,茶分六类……
这原本该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学过你还糟蹋东西?”裴闵心中淤堵着怒气,又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冷声说:“礼乐射艺书数,宁安王还记得什么?若裴老先生在世,看到你如今这模样……”
他戛然而止,方才被往事扰乱心神,又忆起祖父气愤难掩,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如今身份。
裴闵五指勾起,指甲刮过书页发出滋啦声响,瞳孔骤缩惊觉自己失态。
祖父曾说,萧律铭的才能在他之上,为君可保四海升平,为将可守边关稳固,可如今,这人又将自己活成了什么模样。
祖父当年的箴言又算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院外的兰花静静抽条,虎魄站在外室好似不存在一样。
少顷裴闵扭过腰朝向萧律铭,敛袖重重叩头,墨发自后背滑落铺满床榻,他伏身不起。
“元濯失言,请王爷降罪。”
萧律铭睥他行此大礼,进门时还热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方才那些话确实“僭越”,可他却觉说那些话的裴闵十分真实,怒和骂都很真,而不是那个将厚重的礼教铠甲披在身上,跟他止步于君臣之礼和利益交换的幽兰名士。
“先生死后,许久没听人责骂我的功课了,听着还怪叫人怀念的。”他扯唇微笑,在床沿坐下,说:“本王永免你僭越之罪,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裴闵依旧没有抬起头,“不敢。”
萧律铭默声将手中的茶饮了,水渍打湿唇沿,“我是来讨你开心的,不是来叫你不痛快的。好了,快起来吧。你腿不方便,这样难受地跪着,本王心疼你这细腰。若真心要赔罪,不如泡杯好茶给我喝。”
裴闵摁着被褥起身,垂头拱手,对立在外室的虎魄吩咐:“将马车上的那瓮水搬来煮上。”
萧律铭唇角的笑再次漾开。
虎魄离开,室内只剩两人,裴闵挪动受伤的腿缓慢放平,忍耐着疼抽了口冷气。
萧律铭手指顺床沿摸到雪白脚踝,跟他布满茧子与疤痕的手相比,这脚腕就像一块滑嫩的豆腐。
他不喜欢裴闵这副板正模样,指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笑说:“你这人好生奇怪,循规蹈矩和冷言冷语都是一阵一阵的,突然又这么老实,我好不习惯,元濯,你再骂我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