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征如今并不是想听恭维话,局势如此,确实难解,再次睨向裴闵。
裴闵察觉目光,放下筷子,抬头说:“有道是正本清源,既然源头是崔相的变法,那就叫他的变法做不下去便好了。”
高文征也正在动这心思,只是拿不准主意,闻言眯了眯眼,问:“你要如何叫他做不下去?”
裴闵回:“谁闹得最凶,就要谁死。”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这一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文征后仰着“哈哈”笑出声来,指着他称赞:“好,就是这样!这才是一副该吃人的模样,元濯啊,你真是叫我好生喜欢。日后就要这样的心思,我还疼你。”
他有要逼裴闵表忠心的意思,却没想到对方会下这样的狠药。
孙洋也没想到裴元濯一句话就能让进门时还不待见他的坐主转瞬开怀,视线在裴闵和高文征间扫过,没有再贸然开口,端起酒杯抿了口。
裴闵了解高文征骨子里恶劣的自负,没有什么比“劝风尘女子上岸,逼良人下海”更能叫他觉着畅快。
高文征笑完,又望向裴闵问:“可若是我们贸然杀人,逼急了那股子清流,狗急跳墙又该如何?”
裴闵说:“世事无常,天灾人祸,谁有能切实的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
高文征明白,就如同他利用萧律铭杀钱力达,虽满城皆知却依然无凭无据。
裴闵夹了筷子菜吃了,又说:“搏弈要的是双方你来我往,若形势与我们不利,不如直接将棋盘掀翻。”
高文征面色不变,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月牙凳上,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又来传菜,他抬手说:“山中新鲜冬笋炒的鸡丝,趁热吃。”
裴闵知道他已经上钩,不再言语,继续夹菜吃饭。
沉默半晌,觉着气氛沉闷的孙洋开口了,说:“佛国梵迦叶王三个月前圆寂,佛国派来使者要接宫里的那位殿下回去继位,礼部已经去关口迎了,明日就要抵达金梁。”
高文征夹了口菜,搁下筷子边吃边说:“陛下也在为这事烦心,约期从开始的三年到现在的十三年,太久了,佛国使者上次走时便有愠色。”他说着,余光瞥过裴闵。
裴闵眼观鼻鼻观心停下筷子,接着他的话道:“只是这人不能放。”
他颔首清淡说:“佛国乃是佛陀净土,八方佛法汇聚之地,若非不造杀戮,该是这四方兵力最强之地,如今北鞣和南凉都不安分,若再少了这个神子,无疑是放虎归山。”
高文征对他今晚的行事与眼色很是受用,面上明显好看,见他桌上的松茸煨鸡汤凉了,扬声叫高福为他换新的。
宴罢裴闵和孙洋一起被高福送出门,此时外边已经滴水成冰,拉车的马冻得直喷鼻,虎魄穿着棉袄坐在车头,见人出来掀帘。
裴闵正要上车,身后孙洋说:“裴部堂,今夜我酒喝得多了些,骑不得马,不知能否劳驾您送我一程。”
他那张涂了铅粉的脸在月光下照的很白,眼珠黑瘆瘆的却又亮着光,他今夜明显感觉到自己低估了裴闵的受宠程度,想跟这人拉近些。
裴闵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车摇晃起来,孙洋看裴闵没有丝毫醉态,说:“裴部堂好酒量。”
裴闵扬开袖子铺在膝盖上整理平整,轻轻笑了笑,“吃药比吃饭都多,身子习惯了。”
孙洋说:“听闻裴部堂身骨不好,入冬后还大病一场,前儿个我得了陛下的赏,一盒子上好的鹿茸,裴部堂若不嫌弃,回去我就差人送到府上。”
“大监的好意裴某心领了,此等好物,又是陛下上次,不敢承受。”
“哎——”孙洋说:“什么大监不大监的,裴部堂可是羞臊我了,您比我年长,我倒是想厚着脸皮叫一声兄长。”
他望向裴闵,年轻的脸上在此时带点恰到好处的稚气。
“好东西自然要给兄长了。”
裴闵再次笑了笑,这人狡诈又阴险,不知道今夜突然亲近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孙洋浑不在意裴闵的沉默,说:“今夜兄长的提议,太傅究竟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小弟没有看明白。”
裴闵抬眸望他,问:“什么提议?”
孙洋:“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自己不能重复,裴闵的心机让他心中一瘆。
裴闵见他怔愣又轻轻一笑,用劝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出了那道门,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若有辛劳的差事,自然会派到东厂,咱们只管做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