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从外边进来,身上冷的很,端起茶杯暖手。
康舍提迦瞥过他手腕上不小心露出的红痕,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裴大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三个时辰后大殿之上,你我相见便是异国公卿与王,很多话不便相说。此刻我找你,是想听几句殿下的心里话。”
裴闵缓慢啜了口茶。
康舍提迦眼睫稍稍垂下,依旧保持着微笑,“大人想听什么心里话?”
“殿下就这样走了,舍得吗?”二人立场是友非敌,裴闵无需跟他绕弯子。
“白日我见过谏之兄长,看到了你赠予他的鹰哨。”
“佛国典籍有载,鹰哨为心尖骨,海东青是神鸟,苏摩那是相思,可他看起来并不明白你的心意。”
康舍提迦指尖拨弄桌上那只扑腾的飞蛾,为他蹭去干结的蜡油,轻道:“如此,便好。”
裴闵又问:“此一去山高水远,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裴某只希望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康舍提迦抬眸望向对面裴闵,眸中是厚重的悲悯神性。
裴闵从未自旁人身上有过这种感觉,用至纯至净的一眼洞悉所有心机叵测。
他并没有点破裴闵背后的算计,放下了飞蛾,又给裴闵手中茶杯添了热水,“我的子民在等我回去,我的归属是神山。”
“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我不能爱他。”他极轻极轻地说:“幸好,他也不爱我。”
东方既白,乾清宫的门开着,裴闵从外进来,太监上前接下他的狐裘。
裴闵绕进内殿,萧律铭正在穿帝王衮服,双臂抬着,广袖垂地,四周围着整理太监。
裴闵从长喜手中接过冕冠,长喜躬身退后。
萧律铭低头叫他戴上,脸上带点笑意说:“看样子出师不利。”
这是第二次,裴闵在康舍提迦那里失了手。
“我以前只听说佛祖智慧圆满却未见过真人。”裴闵理好带子不急不缓系上,不悲不喜地说:“他真是天生的佛子身,帝王心。”
冠冕戴好,萧律铭背过身去,长喜拿起孔雀毛为他扫衣,萧律铭说:“反正我们并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嗯。”裴闵往着前方,“我只是有些遗憾,好人该有好报。果然宁负苍生不负卿的故事只存在于话本中。”
康舍提迦今日穿戴同往日不同,臂钏金挂,眉间朱砂,好似一尊贵雅的璧上菩萨。
他身着华服从宫门走出,红毯上洒满莲花花瓣,两侧站着得道高僧,阳光披在身上,像层金色薄纱外衫。
门口仪仗延绵不绝站满甬道,比丘捧着佛宝香料静立,沙弥擎盖伞,人群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康舍提迦面带微笑,掐法印朝众人行礼,众人齐齐还礼,他朝远处湛蓝天空看了眼,抬足登上轿辇。
一声尖锐鹰啼传来,他当即驻足,眉宇间露出欣喜神色,直接将那轻薄的微笑冲散。
“殿下!”仪仗尽头传来一声急促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