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课讲完,先生宣布歇息片刻,便捧着茶盏出了正堂。
前排勋贵子弟最先活络起来。三五人聚在一处,倚着案几闲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满堂都听得见——谈论的无非是昨夜的酒、新得的鹰、哪家楼里的琴师又换了一曲新调。这些话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堂中其余人等隔开。他们聊得越自在,就越显得这间学堂是他们的地盘。
其中一人说起昨日城中新开了一家猎场,据说引了一批北地来的獐鹿,肉质极佳。另一人便接话道,改日约上几个人去打一场,又问陆公子去不去。几道目光便齐齐投向第一排正中央那道身影。
陆显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笑。他斜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页面上,也不知是真在读,还是在想别的事。听到有人唤他,他也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再说。”
那几人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景澈坐在末排,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注意到,陆显维虽然在勋贵子弟中地位超然,但他似乎并不热衷于经营人缘。那些人敬畏他、追随他,却并不亲近他。而陆显维对此也毫不在意——他不需要亲近,他只需要服从。
这与景澈昨日对他的初步判断吻合:陆显维的底气,不来自他在学堂里的人望,而来自他背后的家世。他姓陆,他兄长是禁军都尉,陆显维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拉拢任何人。在这间学堂里,他就是规则本身。
察觉到景澈在打量自己,陆显维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上,陆显维稍稍一顿并未收回目光,而是眼神直白地看着他。
景澈与他对视片刻,泰然回以一礼。
陆显维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这才移开了视线。
景澈收回目光,垂下眼,右手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这堂课之后,便是上午的休息时间。
秦余主动凑过来,低声与景澈聊天。他与景澈年纪相仿,谈吐也颇风趣,两人很快便聊得熟络起来。秦余似有些好奇,旁敲侧击地打听景澈的身世。景澈捡了无关紧要的简单回答,但饶是如此,秦余也对他的来历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你家也是陈州人。”秦余笑道,“这么说咱们还是同乡。难怪一见投缘。”
景澈也报以一笑,并不细问秦余家中情况。他有意无意地与对方保持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恰到好处。
这时,陆显维起身,向外走去。堂内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
“陆公子?”有人出声问道,“午饭去哪里用?”
陆显维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淡淡道:“我到外面走走。”
那些人便不再追问。
秦余望着陆显维的背影,低声说:“陆公子每天都这样。下午回府吃,上午多半在城中溜达。”
景澈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秦余忽然一笑,半是感慨,半是揶揄:“陆公子惯是喜欢独来独往。”
景澈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秦余一眼。
秦余却没再说什么,脸上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的笑意,神态如常地与景澈闲聊。但景澈却捕捉到他眼底一晃而过的微妙情绪——羡慕,又有些怅然。
在这间学堂里,只有陆显维可以自由来去,其余人等,都在规则的约束之下。
景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肩背。昨日挨的那几拳留下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久坐之后隐隐发酸。
他正打算去廊下透透气,刚迈出一步,面前便被人挡住了去路。
挡住他去路的是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少年,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刻意堆砌出来的倨傲。景澈认得他——昨日围殴时,此人站在第二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喊得最大声。
“温澈,”蓝袍少年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老练的轻慢,“陆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故意顿了顿,等着看景澈露出紧张或不安的神色。
但景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蓝袍少年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继续说道:“陆公子说了,昨日的事,他不跟你计较。但往后在学堂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安安分分读完你的书,别想着出风头,也别想着攀高枝。否则——”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有你受的。”
说完这番威胁,蓝袍少年便后退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
“话带到了。”景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过请你转告陆公子——我入崇文,是为读书,不是为攀附谁,也不是为了与谁为敌。他若不信,大可一试。”
蓝袍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隐忍的寒门新生,竟然敢当面回话。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