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经深了。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把整座郡城都笼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里。
城内大多数百姓已经睡下,街巷两旁的窗户一扇扇暗了下去。
全城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像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若非冬季,其他季节的这个时间点,郡城当是灯火通明、人声喧嚷的。
清河郡的夜生活向来丰富,街边的酒肆茶楼里常有唱曲的、说书的,热闹到后半夜才散。
但眼下是冬天,风雪交加,温度低得厉害,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四处透冷。
因此,大多数的店铺早早便打烊了,门关上了,招牌在风里偶尔晃一下,发出点点声响。
人们缩在暖和的被窝里早早歇下,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种被雪压住的沉寂之中。
孙郡尉的府邸里,尚有灯火亮着。
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晕在雪地上碎成一圈圈暖黄的光斑。
君无邪来到府邸大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门后一侧的岗亭里,两个守卫正靠着墙,围着炭盆烤火,火光照着他们精神饱满的脸,听到敲门声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他们快步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认出来人之后,急忙拉开了门闩。
“上百户大人,您这么晚来找孙郡尉,不知有何事?”
一个守卫侧身将他让进来,语气恭敬。
君无邪走进门来,目光扫过旁边的岗亭,又看了看里面燃烧的炭火。
那座岗亭搭得简易,用木板临时围成的,但做了保暖层,门缝里透出暗红的火光和暖融融的热气。
两个守卫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郡尉非要我们建个岗亭,给我们烤火的。”
说着,两人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你们郡尉爱兵如子,对你们是真好。”
君无邪轻轻说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踩在地上,又快又急。
随即,孙郡尉的声音从院中传了出来。
“我怎么好像听到元初兄弟的声音了,是错觉吗?”
话音落下,孙郡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前庭。
他披着一件厚袍,领口随意地敞着,显然是从房里匆忙跑出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岗亭附近的君无邪,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快步走了过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哈哈哈,我还以为耳朵出现幻听了,原来真是元初兄弟来了!”
他上前来,一把拉住君无邪的手就往里面走,掌心里的温度烫烫的,和外面的风雪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了两步,他忽地停下来,转头看着两个守门的士兵,板起脸来:“我元初兄弟来了,你们不赶紧通知我,将他留在门口做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两个守卫的士兵缩了缩脖颈,低下了头去,脸上的表情又窘又委屈。
心道,明明是上百户大人自己停下来的好吧。
孙郡尉很快便拉着君无邪到了书房。
他没有去大厅,只把客人领到了自己平日里待的地方。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四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兵书,桌面的一角摊着一幅未合上的舆图。
屋角的炭火烧得正旺,暗红的火光映着青砖地面,整间屋子暖暖的,一推门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风雪完全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