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报告。报告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龙潭县实地复查结束。因关键证人周卫民确认失踪,线索中断,备用基地选址建议搁置。”刘洋接过报告,没立刻打开,先给我倒了杯热水,问了几句我的身体情况,最后才装作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我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放松。“陈顾问,你尽力了。”他安慰道,“二十年前的事,哪能说找就找到。你先好好休息,报告我会马上交给王副局长和龙局长。”我点点头,一脸疲惫的挥手让他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没有休息。我拉上百叶窗,锁好门,坐回办公桌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在那盏只有我知道的台灯下,我剥开油布。一把生满铜锈的黄铜钥匙,静静躺在我手心。它很普通。一把上世纪七十年代机关单位里很常见的55型号弹子锁钥匙。齿纹磨的很平,看得出用过很多次。除了那个编号“037”有点特殊,它再没什么特别的。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规则辐射,也不发光。这就是一把普通的旧钥匙。但就是这把钥匙,让周卫民那个“疯子”守了二十年,甚至在消失前,还要把它埋在花盆底下的土里。它一定能打开什么。问题是,锁在哪?749局总部上下十几层,几千个房间,几万把锁。我总不能拿着它去一把把试锁,那不是找线索,是找死。一旦被刘洋或者监控发现我在试图打开某个不该开的门,我的伪装就全完了。我摩挲着钥匙上粗糙的铜锈,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可能的地方。周卫民是摄影师,也是后勤。他的活动范围很广,但也很有局限。突然,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被大多数人忘掉,却可能记得所有锁孔的老人。……第二天上午,我没去灯塔计划的指挥中心。我让刘洋帮我去图书馆找几本关于“史前遗迹收容物归档协议”的旧参考书,把他支开了。然后,我一个人坐电梯来到总部地下四层。这里是旧档案库和废弃物资管理处。空气里全是发霉纸张和旧樟脑球混合的味道。走廊的灯很暗,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走廊尽头,有间挂着“值班室”牌子的小屋。我推门进去。屋里堆满报纸和旧文件,一张掉漆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式灰工装,正在用放大镜看报纸上的中缝广告。他叫老韩。在局里年轻人眼里,他就是个看大门、收废纸的怪老头。但我知道,他是749局最早的一批保管员。在计算机还没普及的年代,他的脑子就是活的检索目录。局里每一件物品的入库、报废、流转,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甚至提醒过我,用“童谣作为锚点”来对抗认知污染。这证明,他就是那种守门人——知道秘密,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守着规矩。“韩师傅。”我敲了敲门框。老韩没有抬头,手里的放大镜依旧在报纸上移动:“新规矩,借档案要有批条,看旧物要有级别。你是哪种?”“我是来闲聊的。”我拉过一把破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聊什么?”他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漠,“聊国家大事去楼上,聊家长里短去食堂。我这儿只有灰尘。”“聊聊二十年前的锁。”我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木板,节奏很慢。“有些东西,主人没了,钥匙还在。我想知道,这把钥匙要去哪才能找到它的锁?”老韩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放大镜,慢慢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镜,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擦着。“钥匙还在?”他重复一遍,声音沙哑,“那是命硬。”“是命硬。”我看着他,“也是执念。韩师傅,咱们局里的老规矩,人走了,东西要么归档,要么销毁。或者……有些东西,根本就没被人发现?”老韩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目光穿过镜片,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二十年前……”他慢吞吞的说,“那是老皇历了。那时候的锁,还是铜的。那时候的人,心也是铜的,硬,但也容易生锈。”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桌上一本落满灰尘的登记簿。“那时候,局里扩建。原来的后勤仓库不够用,就把一批个人的储物柜,挪到了地下五层的‘备用区’。后来,那边发过一次水,淹了一半,就废弃了。”“很多人的东西,当时没来得及拿走,就一直扔在那儿。”“备用区?”我心里一动。“对。”老韩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口袋里的东西,“有些东西,丢不了。它只会在它最后待过的地方,等着新主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特别是那些……不愿走的人。”我明白了。周卫民是随队摄影师,器材多,个人物品也多。当年去西海前,他一定把最私密、最重要的东西,锁在了那个所谓的“备用区”储物柜里。后来他“失踪”,又被秘密安排“荣誉退役”去疗养院,根本没机会回来拿东西。内鬼清理了他的档案,清理了他的宿舍,却漏掉了这个早已废弃、被水淹过、在地图上都不怎么显示的旧储物区。这就是灯下黑。“谢了,韩师傅。”我站起身,准备走。“慢着。”老韩突然叫住我。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扔给我。“下面黑,电路早断了。而且……”他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看我,“那边空气不好,别待太久。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我接住手电筒,入手冰凉沉重。“多谢提醒。”走出值班室,我感觉手心全是汗。地下五层备用区。那个地方我知道,在现在的建筑图纸上,被标注为“结构性封闭区域”,入口常年封锁。我没坐电梯,顺着安全通道,避开监控,一层层往下走。当我来到地下五层的封锁门前,我看了一眼手表。刘洋还有大概半小时才会带书回来。半小时。足够了。我用从维修班顺来的铁丝,熟练的撬开了封锁门上生锈的挂锁。推开门,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尘封已久的霉味。我打开老韩给我的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这里果然是个废弃的仓库。地上还有干涸的泥浆印,墙角堆满了烂掉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凭着记忆里老式仓库的布局,寻找储物柜的位置。终于,在仓库最深处,我看到了一排绿色的铁皮柜子。它们大部分都已锈蚀变形,有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我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柜门上的编号。001,002……我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015,016……我一直走到这排柜子的尽头。在那里,有一个柜子,虽然表面也生了锈,但柜门紧闭,挂锁依然完好。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挂锁下方的编号牌上,隐约能看见三个红漆数字。037。就是它。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手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我握住钥匙柄,轻轻一转。“咔哒。”锁开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这声轻响格外刺耳。我取下挂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关了二十年的柜门。“吱呀——”随着柜门打开,灰尘飞扬。柜子里东西不多。一件发霉的旧军大衣,一双胶鞋,还有一个黑色的皮质挎包。那是当年摄影师专用的胶卷包。我没有去翻那个包。因为我的目光,被柜子内侧门板上贴着的一样东西吸住了。那是一张照片。一张贴在柜门内侧,只有打开柜子才能看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周卫民,他脖子上挂着相机,笑得很腼腆。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正亲昵的搂着他的肩膀,手里拿着半个苹果,笑得一脸灿烂。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那个人……竟然是……王副局长!年轻时的王建国!照片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致兄弟卫民——建国留。”建国。王建国。孙建国。两个建国。一个念头,瞬间让我串联起了一切。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一直以为,窃火者孙建国,是一个人。我们一直以为,王副局长只是后来被腐蚀的内鬼。但这张照片告诉我……如果不看姓氏。如果不看现在的身份。如果回到二十年前……这两个“建国”,他们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要深。甚至……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窃火者孙建国,和现在的王建国……根本就是互为影子的存在?:()749局绝密档案:我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