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白墙、白床、白色窗帘,连同这白色共同打造的压抑空间。
Gland的外婆,正襟危坐于靠窗的病床上,穿着洗得发灰、却色彩斑斓的家居服,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面对窗外雾海辉映下的艳阳,成为苍白病房中唯一那抹亮色。
她察觉到房内有人进入,却也波澜不惊。直到谢如皓慢慢走近,将那盏透明的玻璃风车,轻轻放置于窗台。
几乎在同一瞬间,病房内陷入死寂的情绪流,仿佛被注入生命般鲜活流动。窗台上,透明玻璃风车轻巧旋转,折射出窗外太阳光中的五颜六色,霎时间熠熠生辉。
老人情不自禁被那风车吸引,喃喃地说:“有人说,哭泣……没必要。我明明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可是,”谢如皓接话:“你还是把情绪交了出去?”
老人点点头:“他们说,这样,住院就不用花钱了……不想再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某个被遗忘的片段。
“可是很奇怪……情绪交出去之后,我反而记不清……我原本想对孩子们说什么了?”
“告别。”谢如皓咽了咽口水,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坦承:“你想和你的外孙告别——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这是重于泰山的事。”
“如果不好好说再见就死去的话,会很遗憾,遗憾到,执念始终停留在原地,无法离开。”
听见谢如皓的话,老人睁大双眼,感到难以置信:“我……死了吗?”
窗台上那盏玻璃风车随之加速转动。
谢如皓:“是,你已经死了。我来到这里,是想送你离开。还有,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Gland?”
始终迷茫地注视着风车的老人,当听见Gland的名字,浑浊的眼底瞬间有了光……
她颤抖着,快速地眨了眨眼,积攒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谢如皓,目光于那一刻彻底聚焦,璀璨如黑夜中高悬于天上的星辰:
“我想告诉Gland,外婆和妈妈……都会化作拂过耳畔的风、化作落在头顶的阳光和雨露……揉进他见证过的万物,陪伴在Gland的身边。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谢如皓:“你知道Gland的母亲已经……?”
老人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千帆过尽后的从容,眼神清亮而深邃:“是啊,如我所说,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我也该动身了,去到我女儿那里。至于Gland……往后的路,就拜托你们陪他走一段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整座房间那死气沉沉的白色开始消融。
窗外的光线生动地洒下,透过那风车,一如清晨被微风拨开的薄雾,丝丝缕缕温暖着整座迷宫。
墙壁、病床与走廊,所有不合时宜的轮廓,皆缓缓褪色……
老人站起身,她的身影在风车制造的流转光影中愈发轻盈、淡薄。她挂着恬静的微笑,悄悄地,隐入最后一片和煦的微光……
察觉到世界轻轻一晃,谢如皓脚下踏空,很快,整个人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
再次回过神来,他重新抵达情绪大厅中央,无数条通道仍以他为圆心徐徐旋转,唯独其中一条,正在轰然坍塌——如一朵完成盛放的花朵,优雅地合拢花瓣,终结本该终结的一切。
掌心处,那枚透明的玻璃风车凭借惯性,转动完最后一圈,戛然而止。
“哥!”身后,叶晴的声音传来。
谢如皓扭头看见叶晴,回想起方才的别离,不知为何,五味杂陈。
他胸口憋闷,直觉有许多话想对叶晴说:“阿晴……”
张开口,才顿悟,他怎么想不起,要说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