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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2页）

季长瑛在小镇上赁间小院，日常不过读书写字，偶尔进山采些药草贴补家用。二人交往日长，余大娘子不免要想到以后，劝说季长瑛找个长久生计。

“也怪妾身，若不是逼他上进，他便不会动了去州府寻出路的心思。自去岁秋天上江陵后，长瑛来了几封信，只道家中世叔已为他谋好差事，等过完年，他就，他就会请媒人上门。”

说到此处，余大娘子面上微红，但转瞬便笼上愁云，“长瑛最是守信，可年后却不见媒人来；托人去江陵寻人，却音讯全无，还被那世叔将送信的小子赶出门来，只说家中并没有这样一位季公子。”

“莫不是找错了地方？”褚遥提问，余大娘子叹口气，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叠信纸，轻轻打开，“长瑛在信中说得分明，他到了江陵，就投宿在薛世叔家中。薛家是江陵当地望族，家主薛祧人称‘过江龙’，在江湖和官面上都有些势力，送信的人断不会认错。”

褚遥不置可否，朝余大娘子伸出手：“这些信，可否借我一观？”

余大娘子犹豫片刻，还是将信纸轻轻放到褚遥手心。褚遥接过，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内容，一边问：“季公子既然是读书人，又有武艺，此去江陵，是为了考学，还是想走薛家门路，做江湖人的生意？”

“长瑛是要读书的，他还说，要考上进士做官，将来为妾身挣一个诰命……”说到此处，余大娘子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似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意。“妾身倒并不盼着他做什么大官，只要做正事，有个立身处，做平头夫妻又有什么呢？”

“但如今长瑛生死不明，妾身心里实在放不下。”余大娘子将褚遥不曾动过的酒杯拿到自己手中，一仰头饮尽，再看向褚遥时，杏眸里似有热意：

“褚少侠，妾身与长瑛未有婚约，没有去官府寻人的资格，不得已寻了江湖门路。妾身是无知村妇，抛头露面，赚些傍身银钱，倒也能为自家做个主。”

“请少侠帮妾身寻到季长瑛，人若活着，不拘是有何苦衷，或者是薄幸变心，烦请告知妾身，我自与长瑛做个了断。若，若是死了，”余大娘子说到“薄幸变心”时尚自镇定，但说到“死”时，嗓音便哑了一瞬，“相识一场，妾总要去送他一程。”

褚遥离开余家豆花铺时，暮色西垂，将远近屋宅染上一层不详的血红。她将笠帽挂在腰后，缓步走向季长瑛租赁的小院方向。

余大娘子说，季长瑛住的院子很偏，靠近叶家集镇子的最边缘，房东本也没指望能租出去。季长瑛上江陵府后，这院子彻底闲置下来，也没人打理。

阳春草木萌发，闲院几个月不住人，草已经长了半人高。褚遥没去动门上的铁将军，纵身一跃，就翻过了院墙，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院落的布局，满意地笑了笑。

免费的住宿点不就有了？又省了一笔房费。

灶台是半露天的，能住人的屋子就两间，挂了锁。褚遥依着自己的社会经验，在垫脚的青石板、灶台旁的空陶罐里寻摸了一阵，果真找到了钥匙，将房门打开，一进屋，先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桌上还有半截蜡烛，褚遥晃燃了火折子，点了灯，看清空屋的陈设。季长瑛离开前，将行李收拾得很干净，仿佛这一走就再不回来。别说铺盖，连张遗落的纸都没有。

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褚遥叹口气，去院子里打了一瓦罐水，又扒拉出一块烂布头，将床板和一张桌子抹拭干净，准备将就着过一夜。

木桌做工粗糙，关键是四条腿不齐，有点摇晃，难以想象有人能在这张破桌子上读书写字。褚遥又想起下午看到的几封信，暗自摇头。

余大娘子囿于见识，大约觉得那季公子书写得一手好字。可褚遥是见过猪跑的，打眼一看就暗自蹙眉。季长瑛的遣词非常通俗，姑且就当他是为了照顾余大娘子的理解能力。但那字迹也顶多称得上端正，和朱小少爷都没法比。

这样的水平要是能考上功名，除非靠山硬得吓人。余大娘子八成是被骗了。褚遥脑子里转了七八种猜测，每一种都对这位痴情泼辣的余大娘子不利，但她什么也没说。

拿钱办事，她得有职业素养。季长瑛自襄阳到江陵，共寄来四封信，落脚点清清楚楚，且会用剑这一点值得在意。武侠世界，用武功路数寻人，速度或许还快上一点。

褚遥就着最后一点烛火吃了镇上买的干粮，吹熄了灯，坐在光秃秃的木板上调息。随着真气在经脉中游走冲刷，她的头顶渐渐蒸腾出浅淡的热气。内功修炼一日不可松懈，褚遥怕死，不想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莫名其妙地翻车。

不就是卷？褚遥沉浸在冲刷窍穴的枯燥过程中，卷得发狠、卷得忘情，一举突破了两个关窍，正要继续，忽然耳朵微动，从专注状态中清醒过来。

子夜时分，不安咕哝的鸟雀、窸窣活动的野鼠等自然之声里，似乎掺杂了奇怪的，几不可闻的动静。

褚遥屏住呼吸。一双。两双。她听见两双鞋子落地，踩断去岁枯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