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遗胸脯起伏,小声说:“有一点。”
沈松照挤出洗发水,抹到他黏着泥土、湿漉漉脏兮兮的头发上,给他揉搓开:“只有一点点吗。”
“……”
他手掌宽大,枪茧很厚,十指穿过李拾遗的头发,花洒里激烈的水流过他结实的肩膀,从肌肉虬结的臂膀一路柔和的流到李拾遗脏兮兮的头发里,太脏了,洗发水不起沫,沈松照给他洗了一遍,过水又洗一遍,他很有耐心,动作也很温柔,带着泡沫的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又被拇指抹到耳后去,无论如何都流不进李拾遗的眼睛里,太温柔了,李拾遗绷紧的、颤抖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在了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沈松照给他冲完头发,拿一旁洁白的毛巾擦他脏兮兮的脸,问:“害怕,为什么还要做危险的事。”
李拾遗泡在热水里,适宜而温暖的水融融的包裹着他,片刻后,他望着天花板,说:“我想这样做。”
“很少有人……”李拾遗对沈松照说:“……向我求助。”
“如果有人说、李拾遗、可以帮帮我吗。”李拾遗说:“我就想那样做了。”
“当然啦。”李拾遗故作轻松说:“很多时候我是个没什么用的穷人,所以,很少有人这样说。”
“不过我不该把你牵涉进来……”
李拾遗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沈松照把他的脸托起来,墨蓝色的眼睛温温的。
“李拾遗。”
沈松照轻声说:“可以帮帮我吗。”
李拾遗:“帮你什么。”
沈松照捋开他额前湿漉漉的乱发:“帮我走到你心里去。”
李拾遗眨眨眼睛,他说:“宴无微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害不害怕啊。”
沈松照平静说:“不害怕。”
停顿一下,又说:“想到你,又很害怕。”
李拾遗说:“怕什么。”
“怕你哭。”沈松照说:“怕你以后被人欺负。”
李拾遗用脑袋蹭蹭他的胸口:“那我跟你不大一样。”
“我都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害怕而已。”
“然后结束了。”李拾遗抬起自己发抖的手:“又开始这样后怕。”
沈松照与他十指相扣,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冰凉。
“Raven。我怕死,也怕你死。”李拾遗小声说:“怎么办,我什么都怕,好没出息。”
沈松照抱紧了他,他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不要害怕。”
李拾遗噗嗤一声笑了,莫名的喜意冲散了恐惧,他蹭蹭他的颈窝,说:“明月松间照,都这时候了,你能不能给我编点好听的。”
沈松照慢慢说:“我每次在楼道上遇见你,要是避不开的话,我就会低着头,飞快地从你身边跑过,我害怕你那火热的目光引燃我的激情,只能不得已地跳入冷冰冰的河水里,饱尝凄凉……”
沈松照停顿一下,这段文字好像带他回到了那段寂静无望的时光,但李拾遗微红的眼睛,又将他拉回了温暖的现在,他不禁想,此刻如此珍贵、温暖,令人留恋,以至于他已经不再害怕未来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不幸了。
可人生无常,总是祸福相依,更大的不幸因此刻的幸福不容置喙地出现在了他的未来里,令他不禁又感到无比的恐惧——
他害怕李拾遗为他的不幸而不停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