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如雨的夜晚,她抱着药罐从宗门里偷溜出来,撞见那个少年提着剑站在遍地尸骸之中时,无意间捕捉到的情绪。
也是更早以前,初次相遇时,她跟着其他外门弟子一起挤在人群里,被人撺掇着脆声喊“师兄”的时候,低着头擦拭剑身的少年倒映着雪光的眸底掩藏着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似悲伤……又仿佛痛苦的东西,甚至透着一种无端的、难以形容的哀伤。
青蘅忽然意识到洛子晚每次露出那种情绪的时候,都是在他被外派下山去人间的那段时间前后。
大约是平生第一次,她对他的事产生了一丝关心。
她想知道他每次一个人下山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副糟糕的神情。
她还突然想知道,好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的晚上,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些事显然不会很快出现答案-
那一日内阁会议结束以后,被师父叫走外派下山的少年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而洛子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青蘅每天都在倍加努力地修炼。
春季的课业结束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假期,她每个清晨去藏经阁把擦地板和整理卷宗的任务完成,从午时起在剑阁一心一意地练剑,每一日都在尝试突破金丹境、进入元婴境。
坐春台上的花开了又落,新长的草木郁郁葱葱覆盖了台阶。
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的时候,蓬莱三方山上的夏天就到了。
石阶上爬满青色的苔藓,四下漂浮着星点的萤火。
仲夏多雨的季节,弟子们出行时都常备伞。落雨时,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系在屋檐一角的风铃叮叮当当。
三十三阁之间松涛阵阵连绵起伏,成群的白鸟在山间穿行而过。
而这一年的夏天,宗门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关于问剑阁掌门的第四徒的。
——青蘅结婴了。
那一日仲夏的傍晚时分,半边天空灿烂的落日如熔金,半边倏地亮起灼灼如白昼的光。
三十三阁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望见了堆积在云端之上的赤金色闪电,滚滚的落雷如同球状的火团自高空而坠落。
有人喃喃着惊叹出声:“……九天雷劫。”
八十八道雷劫降落的时候惊动了天机阁和长老会,内阁弟子们掠过人群疏散实力弱的弟子,几位长老匆匆赶出来为此护法。
溅落的闪电擦过张开在剑阁上方的结界上,带起大片大片泼金似的光芒。
山顶阁楼上的钟声恰在这时响了,宣告着外派弟子们从山下归来。
纷纷的白鸟掠过山间,外派弟子们御剑落地时雪白的衣袂被狂风卷得翻飞。
从外面回来的少年恰在这一刻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雷电光芒之中提着剑的少女。
站在八十八道雷劫之下的少女衣带翻卷,发辫上青色的绸带如同展翅欲飞的鸟儿,擦过脸颊的一抹血痕衬得她的美明艳得逼人,铺天盖地涌动的雷电光芒之中,就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淬炼光华的名剑。
她在漫天雷电的光芒里回过头,与他对望。
那一刹那,她在他抬起的眼眸里看见了光芒之中的自己。
漫天的雷劫自高空之上砸落而下。
第一道雷劫撞下来的同时,站在雷劫下方的少女以数百道剑气展开一个庞大的剑阵结界,两股力量相撞着互相抵消。
第二道雷劫再落下来,与剑阵轰然相撞,片片瓦解。
而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和越来越恐怖的雷劫砸下来。
下方的弟子和护法的长老们都在仰着头,望着接连不断的雷劫从高空落下来。
笼罩整片蓬莱三方山诸岛的天穹都摇摇欲坠,轰隆隆的落雷声碾过群山遍野,响彻天地。
飞溅而起的赤金色光芒之中,站在下方提着剑的少女发丝衣袂猎猎飞扬。
数不清是多少道雷劫砸下来的时候,她以掌根擦去颊边的一抹血丝。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擦过的雷电划开无数道破口,露出底下被划伤的深深浅浅的数道血痕,衬着她洁白透亮如雪的肌肤,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刺目的红。
又数道雷劫砸下来,她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咳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