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直接把这只鬼从感伤的氛围里拽出来。
“怎么会!”生前掉了脑袋的鬼震声道,“我活着的时候可是良民,怎么可能欠债不还!”
“你亏欠的那个人是谁?”庙社神像旁的青蘅转过身问,“亏欠的又是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这回路人鬼抓了抓脑袋,“两百多年过去了,活着时候的事情,大多都记不清了……”
“不过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这只鬼坚定地点头,“一定会认出来的。”
庙社里太小太窄,大多鬼挤在门口,里面只有青蘅和洛子晚以及这只领路的鬼。听到这番话后,门外探头的许多只鬼都把脑袋纷纷地点起来,似乎其中不少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某种相同的亏欠。
靠在神像下木柱边的少年弯身,起来,偏眸望过去,对它们指出:“脑袋掉了。”
他声音懒洋洋地提醒:“记得捡。”
一群鬼忙忙乱乱地捡刚才点头时掉下去的脑袋,而混乱之中青蘅听见洛子晚在她耳边说:“走了。”
下一刻,她忽地被再次打横抱起,被人带着往窗外出去。
两个人趁乱从一大群鬼之中溜走,停落在春芜城的城墙之下。
此刻已是午夜之后,天幕上方被封死的鬼眼依然裂开血红色的缝,无数凝固不动的血手泛着诡艳的红,如同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
而星月之光从厚积的云层之中洒下,在地砖上泼了一把银水似的冷光。
风卷过屋檐下,鬼火灯笼晃动,风铃响了一串叮叮当当。
放下怀里的人之后,站在城墙根下的少年抬起手,掌心按在面前的砖石上,微垂着额发,乌发底下的眼睛极安静。
青蘅握着刚才探灵的符纸,站在洛子晚的身边,双手捧着对他摊开,问:“你也察觉到了吗?”
“嗯。”他点了下头。
“没弄错的话,”对面少年的声音极轻,“这座城本身也是一只鬼。”
刚才两个人带着满城的鬼穿街而过的过程中,青蘅用探灵符检查了城内每一处的鬼气。
城内无所不在的鬼气不来自这里的任何一只鬼,而与血河里的东西以及控制着城门的鬼气出于同一源。
这意味着,整座春芜城都是一只巨大的鬼,而他们正位于这只鬼的身体里。
“它们说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洛子晚低声说,“而实际上‘城主大人’就是它们所处的这座城。”
“这座城是活的。”青蘅摊开的手掌上亮着青幽的光芒,那标记着探灵符纸上测出的鬼气。
“你说,”她停顿一下,“‘城主大人’可能有自我意识吗?”
“或许。”洛子晚轻声回答,“每一只鬼生前都是人。”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两百年来,‘城主大人’一直镇压着血河底下的邪祟,并且庇护着所有前往春芜城的鬼。”
青蘅回忆着,“直到六七年前开始产生变化。”
“它把这里的鬼变成了食物。”洛子晚接过话。
他稍偏头,指了一下上方巨大的鬼眼,“被吃掉的鬼会化作血河的一部分。”
“会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要么是春芜城的鬼气变得衰弱了,不得不吞吃鬼来支撑自己,”青蘅说,“要么是‘城主大人’改变了想法。”
“倘若是后者的话,”洛子晚低声回答,“到最后所有的鬼都将被吃掉,春芜城将不复存在……或者变成一个鬼气漩涡般的怪物。”
“我可以听见一点点……”
收回按在城墙上的手掌,他侧过一下脸,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从这些鬼气里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
“死前的某一刻,”他垂下眼,轻声道,“它怀有怨恨。”
“可以用叩灵吗?”青蘅问他。
“对一座城那么大的鬼没办法用叩灵。需要消耗的灵力太庞大了。”洛子晚歪了下头,看她,“师妹你果然是想我死掉么?”
“没错。”青蘅恼火地说反话。
一边把探灵符纸放回芥子袋里,她一边抱怨道:“叩灵也用不了,符纸也查不出线索,师兄你真的好没用啊。”
正在说话间,一只小煤炭团子蹭了蹭她的衣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那一群粘人的小石子鬼挨个挨个蹭过来,其中领头的那一只拉扯着青蘅的衣带,十分卖力,像是想要带她去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