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里沐浴月光的坐春台上,抱着坛酒的年幼的青蘅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地忙来忙去给人倒酒,倚在树下提着壶酒的少年始终微歪着头看她,若有所思。
然后当年幼的青蘅给倚在树下的小师兄洛子晚倒酒时,鬼魅一样的少年再次靠近,在她耳边说:“喂,你是装的。”
年幼的青蘅“噌”一下被惹恼。
那个春夜里,一轮极圆而亮的月亮下,年幼的师妹盛怒之下美得惊人,拔剑指着他。
而对面倚在树下的少年微垂下眼睫,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想要避开那种过分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他的心情又产生变化。想要毁掉那种明亮的恶意就像滋生在黑暗里的毒药,罂粟花一样,带来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那是年幼的青蘅和洛子晚第一次对剑,当时的结果是师妹没赢过师兄,手里的剑被他的剑气击开。
递剑还给她的时候,少年很轻的声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也是哦。”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长达数年的彼此敌视与持久到没完没了的对抗有了起点。
那一日晚上对剑比试之后,确认过彼此讨厌的师兄妹都不再和对方说话,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装得友好地搭几句话。
捧着酒坛子的年幼的青蘅继续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地倒酒,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的少年偶尔回头,接住她倒来的酒,干净清晰而好听的声音喊一声师妹。
对视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私底下怎样的电光石火噼里啪啦的暗流在其间涌动。
那日夜里,坐春台的师门聚会结束后,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洛子晚熄了灯,在黑暗中扯开衣袍,咬着止血带,把浸着血的伤口潦草包扎一下。
微微垂着头在床边闭上眼的少年,难得没有借助烈酒与助眠符诀,睡了很多年来最好的一觉。
次日清晨,醒来以后,房间里的少年推门出去,披着件外衣在门边喂鸟。
因为睡得很好,靠在窗台上的少年心情很好,由于对什么东西都不太在乎,很容易忘事,也不太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打着呵欠,手里抓着把稻谷,戳开排着队等投喂的灵雀里插队的那几只,拎着扔到队尾。
一点稀薄的天光映在他微垂着的眼底,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恰在这时,对面房间的年幼的青蘅开门出来,准备去上课。
背抵在窗台边的洛子晚抬一下头,但也没看她,干净的声音懒散散的,说:“早啊,师妹。”
其实昨晚进行的挑衅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睡醒以后还有些困倦的少年快要忘记和自己师妹之间的敌对,但是他这个反应在年幼的青蘅眼里看来,简直就是最大程度的阴阳怪气与藐视。
年幼的青蘅“砰”一下很大声地关上门,以示对小师兄洛子晚的宣战。
而倚在窗边喂鸟的少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明白她的意思,阳光下,几只叽喳的圆滚滚灵雀跳到他的发梢上,细小茸茸的羽毛落满了他的身上。
这之后,难以分清楚到底是谁在招惹谁了。
平日里装得乖巧天真可爱的师妹,针对自己小师兄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从明目张胆的比试、暗中的偷袭再到私底下的陷害,她什么手段都用得上,连他会路过的台阶都被她故意设下陷阱,踩到阵法上会使人掉进下陷的地底下,困在里面。
第一次经过陷阱时,路过的少年没有留意,躲在树后的年幼的青蘅确认洛子晚困在了她设计的阵法里,等了一会儿,只觉得那里面没什么动静,走到陷阱边缘去察看,忽然被一道灵力拽了下去。
突然被人扯进自己设计的陷阱里,年幼的青蘅握着剑仰起脸瞪视对方,面前同样掉进陷阱里的少年近乎无辜。双方都是坑害了对方的罪魁祸首,以至于不知道该怪谁,只能大打一架。
最后的结果是困在阵法陷阱里面的两人都迟到了,双双罚站了一整节课,罚站的过程中也在暗中对抗。
年幼的青蘅设计了八百种报复小师兄的办法,性格乖戾的少年也毫不客气地报复回去。双方无数次争斗、互相陷害、大打出手,以至于有些沉迷在这种持续不断的胜负游戏里。
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互相吸引,从初次见面开始产生的讨厌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双方都看出对方藏在漂亮皮囊下面的相似的冷淡,从目光相撞的那一刹那起,针对对方的恶意就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
对于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而言,似乎只有在对方面前,自己那些阴暗的、邪恶的、不可见人的坏心思才会暴露出来,并且还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一切手段嘲弄和攻击对方而不必伪装光明磊落。
不过这种发生在明面上的争斗与关系不合并没有持续很久。
那门使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发生变化的导火索的仙门古文字学课上,坐在案几后的年幼的青蘅握着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话语时,背后不远处的少年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在看,似乎在她写到其中某个句子的时候觉得好玩,他在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弯起来,嘲笑似的。
而后他才欠身过去,以助教的名义敲一敲她的脑袋顶,没收走了她的竹简。
令洛子晚没有想到的是,当日晚上,年幼的师妹会潜入他的房间。
其实那时候房间里的少年没有睡着。
那段时间经常会外出执行任务,时不时受伤,懒得处理,回来以后的晚上也睡不着觉,床边的少年在黑暗里垂眼注视着腕骨上不断蔓延的恶孽,听见门外的结界极轻的“啪嗒”一声响。
他垂着的眸底淌着点光,手指划了下,盖上被子,闭上眼,在床上装睡。
潜入进洛子晚房间的年幼的青蘅脚步声很轻,偷东西的小猫爪垫踩在地板上一样,没发出什么响动,注意到床边睡着的少年,走过去观察一阵。
手指压着他的额头放下一个催眠咒诀,趴在床边的青蘅凑得很近地观察,好似在凑近试探食物可不可以吃掉的小猫。
凑近到他鼻尖的师妹温热的呼吸、带一点甜香的气味、一晃一晃的发辫末梢,全都扫到低垂着头装睡的少年脸上,黑暗之中,对猎物蹬鼻子上脸的小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