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星空深沉灰暗,高高的笼着整座宅子,屋内安静,只听得见睡梦中平缓的的呼吸声。
这样独自睡去的夜里,少年白日里掩着的心性无所遁形,矜贵体面的皮囊下,是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旧梦。
他爹是小镇上的穷秀才,娘是邻镇镖局家的女儿,成婚后生下他和弟弟一对双生胎,日子便紧巴起来。
爹放不下读书走仕途的念头,又为人倨傲,不肯接受商户资助,只得全家搬到村子里节衣缩食,尽管如此,他和弟弟的童年还算得上轻松愉快。
变故发生在四岁那年,娘因过度劳累生了病,无法下床,不宽裕的家里顿时雪上加霜,爹屡试不中,又为娘的病四处奔走借钱,头越来越低,被外公和舅舅指着鼻子骂,要他谋份正经营生……那几年的日子难过,连他和弟弟都不得不干些杂活补贴家用。
熬了两年,娘还是走了。
全家都沉浸在悲痛中,却有一个貌美的女人主动送上门来,说怀了爹的孩子,算时间,是在娘病重的那几天怀上的。
岑濯玉自幼早慧,那时年纪虽小,却已经什么都懂了,为此心生恨意:娘为他操劳那么些年,得病走了,他却背着娘跟别人好上?!所谓的文人傲骨,净都是胡扯。
外公家不缺吃穿,娘随便嫁个什么人都能安稳一生,偏偏选了爹这个不成器的读书人,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大到种地养家,小到洗衣做饭,都是娘亲力亲为,她一身病是生生累出来的,爹却不体谅她,在她病中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还弄了个孩子出来。
一个六岁孩子的意见无足轻重,爹还是欢欢喜喜让林妙珍进门了。
半年后,生下一个女婴。
岑濯玉和弟弟不喜欢她们母女,可家中两个大人只知卖地过活,而襁褓中的小娃娃,咿咿呀呀,眼眸纯真,实在是无辜。
她只是个孩子,若有得选,也不一定愿意投身到这家来。
林妙珍吝啬自己身形受损,不愿给婴儿喂奶,妹妹饿得直哭,她守着自己的丈夫,权当听不见,是岑濯玉实在不忍心,催着弟弟一起去寻了羊奶来,和着米糊喂了她大半年,才将这孩子养活。
照顾孩子并非易事,何况他们兄弟自己也都还是孩子,弟弟没多久便腻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岑濯玉却雷打不动,每日都惦念妹妹是否吃饱,想法给她弄吃食,起初只是因为心疼,后来,便是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这昏暗看不到头的日子,若没有可依、可念的人,该多难熬。
两年后,家里的地卖了七七八八,爹意外染上风寒过世,家里一下子垮了,林妙珍更是三天两头不着家,外公实在看不下去,将身体更好的弟弟领走了。
从此,只剩他和小宝,相互依偎着活。
孤身入眠的寒夜里,是她摸黑钻进他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对家中的贫瘠颓败一无所知,却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们都是没人管的孩子。
他只有小宝,小宝也只有他了。
少年心头酸软,迷迷糊糊地从回忆交织的梦境中醒来,轻叹一口气,翻身拭去眼角的湿润,闭上眼,还没入睡,就听到窗外的风声里传来敲门声。
他没多想,披衣穿鞋下了床。
打开门,门前的女孩裹着桃粉色的小袄,双脚焦躁地捻着地。
寒风从门缝里不住地往里灌,岑濯玉顿时清醒过来,怕她吹了风受寒,俯身将她抱起,单手捂住她冻凉的耳朵,轻轻揉,“怎么到这儿来了?睡不着?”
莹珠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冷得发白的小脸,感受到耳边贴过来的哥哥手心的温度后,渐渐浮起红润。
嗫嚅:“我想如厕,但是找不到茅房。”
岑濯玉有些吃惊,“屋里有夜壶啊,采荷没跟你讲吗?”
莹珠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瞧见她的反应,岑濯玉心下明白了几分:采荷是被拨来照顾他的丫鬟,对他自然尽心尽力,可莹珠并未被记入族谱,算不得家里的正头小姐,年岁又小,这些下人难免偷懒不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