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段时间变化很大。
自从结婚之后,妈妈似乎忙起来了。
肖绥并不清楚妈妈在忙什么。他只知道妈妈每天早出晚归,穿着得体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高跟鞋走过走廊,像一阵风,刮过去就不见了。有时候他看见妈妈在打电话,站在阳台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皱着,嘴唇动得很快,像在跟什么人争论什么。有时候他看见妈妈在翻看什么文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他走近了想看一眼,妈妈就把文件合上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绥绥,你去忙你的。”
节假日家里的聚会或者宴会,哪怕是沙龙,都是妈妈在操持安排。肖绥见过一次。客厅被重新布置过,白色的桌布从桌面垂到地上,桌面上摆着各种花,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客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妈妈站在人群中,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端着酒杯,和客人们碰杯,微笑,点头,说话。
妈妈脸上时刻带着笑容。别人只会看到一个温柔贤惠的omega,一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主人,一个站在丈夫身边、得体的、优雅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妻子。
但是妈妈对肖绥越来越不关心了。
妈妈以前还会下来看看他,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想不想吃什么。后来变成偶尔下来,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再后来变成在楼上喊一声“绥绥”,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再后来,连喊都不喊了。
肖绥在走廊上碰见妈妈,妈妈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看着很贵。
肖绥叫了一声“妈妈”,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绥绥,妈妈现在很忙,晚点再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得很快。肖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关系的,妈妈只是太忙了。忙着应付那些客人,忙着操持那些宴会,忙着扮演那个温柔贤惠的omega,忙着做黎文龙的妻子,忙着做这个家的女主人,忙到没有空位子在乎我了。
肖绥注意到妈妈的脖颈后面有牙印。
周末的早晨,妈妈穿着睡袍从主卧出来,头发散着,睡袍的领口很大,露出后颈。肖绥正好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了那个牙印。牙印很深,是用了力的,咬破了的,牙印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捏烂了的果子,皮破了,汁水流出来,结了痂。
肖绥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牙印,小声问了一句:“妈妈,黎文龙对你好吗?”
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走得更快了,像在赶路,像在逃,像在躲避一个不想面对的问题。
妈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啊,完全被妈妈无视了。
肖绥也不在意。
正如妈妈所说,他在这个地方能有一个住处就该知足了。他不奢望妈妈关心他,不奢望妈妈爱他,不奢望妈妈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但是总有人不会无视他。
黎闻馫。
黎闻馫上大学的时候也不住校,每天开车回来。肖绥不知道为什么。大学应该有宿舍的,大多数人都住宿舍,但黎闻馫不住,他每天开车回来,晚上九点多到家,有时候更晚,身上的酒气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肖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因为家里的床更大,也许是因为家里的饭更好吃,也许是因为家里有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不会还手的、住在地下室里的东西。
和黎闻馫不同。黎见月早就搬出去自己住了。她搬走的那天,肖绥在走廊上看见她拎着行李箱从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染成了栗色,烫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像杂志上那些模特。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好好活着吧。”
肖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祝福,是诅咒,还是只是一句客套话。
黎闻馫每次看见肖绥都会骂一句。
“杂种。”“烂货。”“野种。”“小畜生。”有时候是一个词,有时候是好几个词连在一起,有时候他会加上一些拳脚。
肖绥只能不理不睬。
黎闻馫也不会很过分地欺负。
左右不过是挨点拳脚。不至于住院,不至于骨折,不至于留下永久的伤疤。只是一些皮肉之苦,一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一些过几天就会消下去的红肿,一些睡一觉就不那么疼了的酸痛。肖绥觉得这已经算是仁慈了。黎闻馫完全可以做得更过分,更残忍,更让人生不如死。但黎闻馫没有。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也许是因为他怕惹麻烦。
肖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在这里他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晚上的时候,肖绥有时候会因为地下室太闷出来散步。
不是每天,是闷到受不了的时候。夏天的夜晚最难受,空气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稠稠的,黏黏的,吸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用力到肋骨发酸。他把门打开,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一点,他躺不住,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去。
晚上是没人的。
这栋房子在白天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电话响,门铃响,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到了晚上,一切都安静了。灯关了,电视关了,人睡了,声音消失了,整栋房子寂静无声。
肖绥的脚步声很小。
在黎家练出来的。他赤着脚走在走廊上,走过楼梯,走过客厅,走过餐厅,走过厨房,走过那些白天挤满了人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群安静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你。
这么多年,无人发现他在屋子里夜游。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看见今天晚上的东西。
也许是报应吧。
今天晚上他看见的东西,是他应该看见的,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某种他不懂的力量在说:你来看,你应该来看,你必须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