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三捧着药案小心禀道:“陛下,昨夜至今,药案已续。”
灵萍手中动作未停,只瞟他一眼,示意杏三呈上。
林枫眸光一动,指尖稍动,似欲拦下,可手才抬了半寸,便倦怠垂落,闭上眼,脸微微偏向内侧,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知,她终要看。
灵萍接过药案,指尖稳如磐石,一页页缓缓翻阅。
林枫偷眼望她,见她面无异色,只一双凤目愈看愈沉,眸光本就凝敛,此刻更似结了一层不破的薄霜。
纸上字迹红墨斜划,皆是杏二日日所录。灵萍看得极慢,指尖落在字上,每一行都不肯放过。
“夜半惊醒三次……朝食未进,夕食尽呕。”
“腹底沉坠,隐作痉挛……间歇绞痛,胎动偏躁。”
“入夜脉浮而散,气血上虚。”
阅至最后一行,灵萍手指微顿,眼神倏地定住。
“忧思甚深,七情郁结。上损心肺,气机失宣,下伤肝脾,运化失司。胃土燥邪,纳谷维艰,肾水渐竭,元阳不固。根基动摇,非药石可速效。”
红字笔迹犹新,勾折略重,彷佛杏二犹豫再三方才写下,再不敢改。
字字如针,扎入心肺。灵萍眸光凝滞,盯着那句,半晌未动,灯火在眼中浮动,映得眉目一片昏沉。
风过窗纱,烛光轻摇,药案翻飞,她指节绷紧,几乎将那页纸掐破。
良久,灵萍终是合上药案,慢慢放下,抬眸时,眼底依旧平静如水,静静落在榻上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未有一语。
她手掌仍停在林枫腰后与腹侧,一下一下缓缓地揉着,不曾停下,力道中藏着压抑,藏着怒意,也藏着不肯言说的疼惜。
灵萍俯身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动作极轻,像在抚一团将化的雪。那一层薄汗濡湿鬓发、滑落颈间,在林枫寒玉般的肌肤上凝成一道道冰凉的水痕。
她手指扫过他额发时,略停了一瞬,指尖触到那一缕湿冷,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未言语,只将湿帕折角翻至干面,贴着林枫颈侧一点一点地拭净,又替他拢了拢微敞的狐裘领口。
林枫脸颊贴着绣枕,青丝散落,额前一缕尚湿,随他轻颤的呼吸贴在眼睑边。被她细致的动作安抚着,他眉峰渐渐松开一线,睫羽抖动,却没有睁开眼。
灵萍手臂绕过林枫肩背,将他半扶起,一手托住他酸软的后腰,一手整理锦褥,稍用力揽着林枫轻轻转身安置。
向外侧卧之姿于孕身本不舒适,她便在林枫侧腹下方小心铺上软垫,又略调了调枕位,使他身姿舒展,不至再被腹中胎儿压迫脏腑。
林枫瘦若无骨,整个人像被风吹着虚弱摇摆似的,而灵萍的手臂,是他所能依靠的唯一支撑。
将他安置妥当,灵萍膝前的锦被尚余一折未拢,她目光一寸寸掠过林枫鬓边的薄汗、苍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心,终是深深望进林枫的眼中。
那双眼带着病态的湿润,眼尾泛红,显已倦极,却仍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灵萍眉目稍敛,声音极轻,像初冬夜雪落檐,静得叫人不敢违逆:“安心睡罢。”。
她缓缓转身,落座案前,摊开奏疏,偶尔低头略思,或笔走龙蛇,或沉吟片刻方落朱批。
烛火悄燃,映得灵萍侧脸轮廓愈发清瘦,肩影单薄,一线不动。昏光照在那一袭素衣之上,影影绰绰,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这清寂之夜。
林枫仍未阖眼,痴痴看着灵萍。
他侧卧榻上,手指微蜷,目光静静追随那一点烛下的身影。
灵萍黑发垂落,衣襟端整,背影瘦直,那般沉稳,宛若无人可动她分毫。那件素色衣袍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淡金光泽,似清霜浮影,却掩不住其中深藏的疲惫。
林枫知她的肩上压着天下万事,南陵事繁、岁末将至、朝局未稳,千头万绪,无一不重……她却从未说一个“累”字。
——她这副身子,如此单薄,究竟是靠着什么熬过无数个风霜与夜色?
林枫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水光,心头酸涩,胸口闷闷地痛,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他能再强些,若他不是如今这副模样,若他还能像从前一般上朝理政,或哪怕只是一个能为她挡去半分风雪的人……她是否就不必如此独自撑着,夜里还要来守在他这榻边?
他却做不到。他连动一动都要她扶助,连饭药都要她亲喂。
林枫心中羞愧与疼惜满溢,他竭力睁大双眼,拼着那点仅剩的精神,想多陪她片刻,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坐在那里,听她翻阅纸张的沙声,也好。
可终究困意袭来,病体不支,他眼皮渐重,意识朦胧,气息浮散,再也支撑不住那一份执念。
林枫微微动了动指尖,终是缓缓沉入昏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