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为了边疆要不要“少收税”,吵成了一锅粥。
起因是户部上的一道条陈。这些年大夏四面开疆,新归附、新拓殖的地方越来越多——北边的西伯利亚部族,西边新定的波斯湾沿岸,东边刚刚落脚的日本九州,还有陆陆续续内附的游牧部落。这些地方怎么收税、收多少,成了绕不过去的难题。
户部提出的法子,叫“边疆三年轻税”:凡新归附、新拓殖之地,三年内大幅减赋,头一年甚至可以几近于免;作为交换,当地要做三件事——出人出力修路、送适龄子弟入学堂、交出私兵武备名籍并接受朝廷编订户籍。三年之后,再与内地一体纳赋当差。
条陈一念完,班列里就炸开了。
一个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老御史率先出列,头摇得像拨浪鼓:“陛下,万万不可!自古哪有打下新地盘、反倒少收税的道理?朝廷千里远征,花了那么多粮饷、抚恤,正该从新定之地收些回来填补国用,如今倒好,非但不收,还要倒贴三年修路、办学。这不是赔本赚吆喝么?传出去,邻邦还以为我大夏缺了这点地盘便活不成!”
立刻有几名官员附和,七嘴八舌,说的无非是“朝廷吃亏”“徒耗国力”“恐为内地百姓之累”。
一个掌管度支的侍郎更是算了一笔“保守”的数:“陛下,如今四路远征,国库开销如流水,正是处处要钱的时候。新定之地若再免上三年,积少成多,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别处再有个水旱灾荒、边衅突起,国库拿什么应急?臣以为,新附之地非但不该轻税,还该比照内地、甚至略重一些,一来充国库,二来也好让他们知道归顺的代价。”
这话听着老成谋国,引得不少人点头。还有人搬出“华夷之防”,说化外之民畏威而不怀德,你越是轻税示好,他越觉得你软弱可欺,唯有重压之下才肯驯服。一时间,反对声竟占了上风。
陈阳也不打断,只让他们把话说尽,这才抬了抬手,示意户部尚书应对。
户部尚书并不慌张,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出列,先报了一组数。
“诸位大人只看见头三年少收的,怎么不算算若是不轻税、要花出去的?”他伸出手指,“一处新定之地,人心未附,若一上来就重税摊派,逼得人造反,朝廷要驻军多少?要平叛多久?要死多少兵、烧多少粮?前朝在西南改土归流,有些地方反反复复打了几十年,花的军费,是那点税银的几十上百倍,还落得个血流成河、人心尽失。这笔得失,诸位怎么不算?”
老御史梗着脖子:“那也不能白给。”
“不是白给,是换。”这时孙传庭出列,接过了话头,他在西线经略已久,说起来最有底气,“我们用三年的轻税,换三样东西。第一,换路——当地出人修路,路通了,朝廷的兵、商队的货、赈灾的粮才进得去,那片地才真正攥在手里;第二,换人——子弟入学堂,学了官话、识了字、懂了大夏的规矩,十年之后,新一代就是心向朝廷的子民,而不是世代为仇的化外之民;第三,换安——交出私兵、编了户籍,地方上再想聚众作乱,就没了根基。”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这三样,哪一样不比头三年那点税银值钱?轻税看着是让,实则是拿小钱,换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又以西线亲历补了一刀:“诸位没到过新定之地,不知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波斯湾沿岸,原先的头人、税吏层层盘剥,一户人家辛劳一年,十成里要被刮走六七成,逼得人宁可抛荒也不多种。我们的人去了,头一年几乎不征,只修路、立市、平了几桩血债。结果如何?第二年,逃到沙漠里的牧民赶着羊群回来了,撂荒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市集上的摊位多了三倍。百姓不是傻子,谁让他们活得下去,他们就认谁。这种认同,你派十万大军驻扎十年都买不来,而我们只用了三年的轻税。”
那主张“略重一些以显归顺代价”的度支侍郎,听到这儿,脸微微发红,低下头不再作声。
贺文正也出列,用他最擅长的数目说话。他把一处已经试行过的边地拿来举例:那里头一年免赋、次年减半,朝廷看似少收了若干,可因为路修通了、商队来了,盐、铁、茶、皮货的商税反倒水涨船高;又因为没有叛乱、不必大军驻扎,省下的军费远超免掉的田赋。三年一过,当地田亩、人丁比归附时翻了近一番,税基扩大,往后年年都是稳定的进项。
“诸位看的是头三年的小亏,”贺文正声音平静,却字字扎实,“我们看的是十年、百年的大盘。治边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是要把一块生地,慢慢养成能持续产出、又不再反叛的熟地。”
一番多回合的辩驳下来,原先嚷嚷得最凶的几个官员,也被这些实打实的数目和道理说得哑口无言。那老御史嘴唇动了动,想再反驳,却找不出有力的话,只得悻悻退回班列。
陈阳一直端坐静听,这时才开口。
“几位卿家说的,朕都听明白了。”他缓缓道,“轻税之法,朕以为可行。治国如种地,你不能刚撒下种,第二天就去刨开土看结没结果,得给它扎根、生长的工夫。边疆新附,百姓心里还揣着怕、揣着疑,这时候你伸手要这要那,是把人往对面推;你先让一步、给条活路,人心自然慢慢归过来。”
他话锋一转,显出缜密的一面:“但朕也不能让这‘轻税’变成一笔糊涂的恩典。准了试行,可每一处都要写明‘可复审’三个字。”
“何为可复审?”陈阳解释,“三年轻税,不是撒手不管。当地要把人丁、田亩、牧群逐年如实报上来,朝廷定期复核。若是有人借着轻税的由头,隐瞒田产、漏报人丁、藏匿私兵,一旦查实,优惠即刻取消,还要追究欺瞒之罪。轻税是给老实归顺的百姓的,不是给藏着祸心、阳奉阴违之徒的避风港。”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方才主张“化外之民畏威不怀德”的那名官员,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还有人说,异族人只认刀枪、不懂恩德。朕倒要问一句,天底下哪一国人不是爹娘生养、不盼着过安稳日子?你把人逼到绝路,再温顺的羊也会顶人;你给人活路、给人公平,再剽悍的部族也愿意坐下来说话。威,能让人怕你一时;德与利,才能让人服你一世。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低头,是他们世世代代认这面旗。靠重税压出来的‘归顺’,压得越狠,将来反得越狠,前朝的教训,还不够么?”
那官员被说得面红耳赤,伏地称是,再不敢多言。
“陛下圣明!”户部、孙传庭、贺文正齐声应道。
这套“以让为取、以复审防弊”的边疆轻税之法,就此定了下来。陈阳又特意叮嘱:各地推行时不可一刀切,游牧之地按牧群、农耕之地按田亩、海港之地按商利,各依其俗、各定其则,关键是让百姓得实惠、让朝廷得人心。
他还点了贺文正的将:“轻税不是一免了之,审计司要在每处边地设点,盯着两件事——一是朝廷免下去的,是不是真落到了百姓头上,有没有人阳奉阴违、照收不误;二是当地的人丁田亩是不是如实报了上来。每年把复核结果直接报朕,好的留任嘉奖,弄虚作奸的,立刻摘了乌纱。”贺文正躬身领命。
陈阳最后环视群臣,缓缓道:“朕知道,许多人心里还转不过这个弯,觉得少收就是亏。可你们记住,土地和百姓才是根本,税只是从根本上长出来的果。把根养壮了,还愁日后没有果子?眼下这一步让出去,是为了让大夏的疆域,一步一个脚印,真正踩实了、站稳了。”这一番话,说得殿中众臣各有所思,那些原本想不通的,也隐隐触摸到了一层更高的治国境界。
散朝时,几位原先反对的官员落在后头,低声议论。一个年轻些的叹道:“从前只知道收税是往国库里搬银子,今日才知道,原来‘少收’有时候也是一种‘多得’。”另一个老成的捻须道:“陛下这盘棋,看得比咱们远呐。”
然而,轻税的政令还没来得及发出京城,另一桩风波倒先一步闹了起来。
户部和度支部门口,这天一早便聚起了一群人,个个面带怒色、议论纷纷。他们不是百姓,而是内地各处关卡的旧关吏——也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这些人听说朝廷接下来要改商税、要撤掉内地层层叠叠的厘金卡口,登时就坐不住了。
“撤了关卡,咱们这些人喝西北风去?”
“说是改革,分明是砸咱们的饭碗!走,找上头讨个说法去!”
人群越聚越多,喧哗声隐隐传进了宫城。陈阳接到奏报,眉头微微一挑——边疆轻税这头刚按下,内地商税改革那头,看来也到了非碰不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