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林场的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厚厚一沓。他蹲在宿舍的铺位上,把信封口撕开,里面的票子倒出来,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连分币都有一小把。他把大票子摞在一起,小票子摞在一起,硬币摞在一起,数了三遍,一共八十六块四毛。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按月领工资。
老赵从铺位上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头一回发工资不请客?”陈阳把钱重新装进信封里,揣进贴身口袋,“不请。”老赵说他抠门,陈阳说不是抠门是有用。
他在镇上供销社转了很久。棉鞋货架上摆了好几排,解放鞋、棉胶鞋、毡疙瘩,还有高帮的军用棉鞋,鞋帮硬邦邦的。他用手指摁了摁鞋面,又翻过来看鞋底,花纹深,防滑好,鞋里面塞着厚厚的毡垫。他在两双鞋之间犹豫了,一双贵一些,一双便宜一些。贵的那双鞋面是帆布的结实耐磨,便宜的那双是棉布的穿不了多久。他选了贵的那双,又挑了一双棉袜子,厚实,毛圈底。他把鞋和袜子放在柜台上,售货员算账的时候他盯着算盘珠子,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噼里啪啦的。他掏钱付了,把找回的零钱揣进兜里,鞋盒夹在腋下。
他蹲在邮局门口把钱数了两遍,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寄了四十块回去。汇款单递进柜台的时候,他的手在玻璃板上压了一下,把单子上的褶皱压平。圆脸的女营业员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见过她,她也见过他。他的汇款单已经在这张柜台上来回交递好多回了,从太平沟寄出去,从这个窗口递进去。她问又给你娘寄钱,他嗯了一声。她低下头在汇款单上盖了章,把回单递出来。他接过回单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剩下的钱,硬币在纸币旁边硌着他的大腿。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赛虎跟在车后面跑,跑一阵回头等他,再跑一阵再回头。他把棉鞋从车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鞋底花纹深,防滑好,跟他在供销社挑的时候一样。他又放回去了。
阿兰在院子里收五味子,红艳艳的摊了半院子。她蹲在地上把五味子一片一片地翻,听见院门响抬起头。他推着自行车进来,车筐里的纸盒让她直起腰。
陈阳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车筐里拿出纸盒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看着棉鞋愣了一下,翻过来看鞋底,用手指摁了摁鞋面,鞋里的毡垫被她的大拇指按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棉袜子也递过去。棉袜子是灰色的,卷成一团,塞在他棉袄口袋里,拽出来的时候带着体温。
阿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把鞋和袜子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继续翻五味子。陈阳蹲在她旁边,帮她翻了几片,把粘在一起的五味子轻轻撕开,一片一片地摊开。红艳艳的五味子在他手指间滚动。阿兰忽然停下手中的活,把这双棉鞋穿在脚上站起来试了试大小。鞋底在砖地上踩了两下,不紧不松,正好。
陈阳低下头继续翻五味子,没看她。
阿兰把鞋脱下来放回纸盒里,盖上盖子。
陈阳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在灯下又数了一遍。四十块寄回去了,买鞋买袜子花了快二十,剩下的他叠好,信封压到枕头底下。信封已经有好几个了,于大爷的那个信封也还压在炕席最里层,早还清了,他没抽出来。阿兰在旁边纳鞋底,针在灯下一进一出,纳一阵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
陈阳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买件棉袄。
阿兰的针停了一下,说不用。
陈阳说穿了好几年了,不暖和了。阿兰说习惯了。
陈阳没再说什么,把钱叠好塞进信封里。
他去镇上寄钱,给娘寄了四十块,给于大爷寄了二十块,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邮局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烟叼在嘴角,烟雾被冷风吹散,飘得快但散不尽,总在眼前来回打转。赛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舒服,又像是催他走。
他想起于大爷。于大爷不识字,汇款单他看不懂,有人念给他听,他大概会把汇款单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然后嗯一声,把它压在炕席底下。于大爷的炕席底下压着好多东西,汇款单,信,还有陈阳小时候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陈阳穿着开裆裤站在海边,手里攥着一个贝壳。
他蹲在邮局门口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烟掐灭在鞋底,踢进路边的雪堆里。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赛虎跟在他后面跑,跑一阵回头等他,再跑一阵再回头。
喜欢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请大家收藏:()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