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撕裂九霄的浩瀚紫芒,在青岚山方圆八百里的苍穹之上整整盘旋了三日未散。
青岚山阴面的江氏坞堡,连同后山那一汪常年翻滚着浊浪的冷水涧,在这一日迎来了自江家族谱开宗以来从未有过的剧变。
“砰!!”
“砰!砰!”
沉闷的叩首声,伴随着额角骨肉撞击烂泥砂石的撕裂音,在早被惊蛰风雨冲垮的破败药圃前此起彼伏。
地面上,刚刚被化神期无上威压犁过的黄泥泛着一层淡淡的琉璃焦痕。
江家当代家主江怀远、传功执事、掌账执事,以及两位须发皆白、被硬生生自死关深处骇得气血逆冲的筑基期太上族老,此刻无一例外,尽数面如土色地匍匐在稀烂的泥浆之中。
没有一个人敢站着,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将身子稍稍抬起半分。
在那群锦衣华服却抖若筛糠的族人最前方,那个清晨刚刚将三枚锈蚀铜钱掷入污泥、逼着江渊下跪舔舐的庶务胖管事,此刻整个人已经吓得失了禁,腥臊的黄水混着冷汗浸透了下摆的青绸锦缎。
“渊哥儿……不,少主!少主饶命啊!!”
胖管事嚎啕大哭,肥硕的面庞糊满了黄泥与鼻涕,一双肥手死死扣着泥水里的碎石,发了疯似地抡圆了胳膊,朝着自己的面门左右开弓:
“啪!啪!啪!!”
每一记耳光都带着练气期四层的浑浊法力,不过十余下,便将自己那一双腮帮子抽得皮开肉绽、血牙碎裂横飞:
“是奴才瞎了狗眼!是奴才该死!奴才是猪油蒙了心,竟敢对未来的姑爷、对少主无礼……求少主看在同宗一脉的份上,求圣宫大长老法外开恩,饶奴才这一条贱命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名平日里高高在上、在外围集镇上作威作福的江家内门主事,此刻屏气凝神,连大口喘息都不敢,唯有粗重的恐惧抽气声在山风里蔓延。
他们太清楚“玄阴圣宫执法大长老”这几个字代表着何等可怖的毁灭力量。
在这片极端推崇极阴女尊的南境修真界,圣宫一声令下,纵然是凡间帝王亦要改朝换代,更遑论一个依附在其脚下摇尾乞怜的微末小世家?
洛婉凝临去前那一句“屠尔满门,鸡犬不留”,绝非虚张声势的恐吓,而是一道悬在全族顶门上的灭顶斩仙铡!
然而,在那倒塌了半截的青竹篱笆废墟正中央,江渊只是静静地赤足立在风里。
少年的身形依旧单薄瘦削,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外褂早已被雨水浸得半干,寒风吹乱了他额前凌乱的黑发,露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平静得令人心悸的清秀脸庞。
他没有看地上面如死灰的家主与族老,更没有理会那个在泥坑里疯狂自残求饶的胖管事。
江渊缓缓弯下腰。
少年修长而满布冻疮裂痕的手指,再次探入了那处散发着泥腥味的浅水洼中。
指尖摸索过冰冷的砂砾,将方才被踩在烂泥深处、带着斑驳铜绿的三枚生锈铜钱,一枚一枚捡了起来,极仔细地在粗麻布衫的下摆上擦拭去泥浆,而后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贴身的最深处。
这是他的买米钱。
也是他十六年来,在这座森严冷酷的人间坞堡里,唯一靠自己的命换来的尊严。
收好铜钱,江渊才缓缓抬手,用掌心轻轻覆上了挂在脖颈正中央的那枚深紫色玉佩。
玉佩贴肉,冰凉彻骨,但其背面那个古篆“凝”字的微微凸起处,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个熟美御姐唇齿间滚烫的泪意与浓郁的冷香。
“少主……”江家家主江怀远见少年直起身,强撑着打颤的膝盖,膝行向前挪动了三步,苍白的老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谄媚笑容:
“过往……过往皆是前山这群不知死活的狗奴才欺上瞒下,怠慢了少主的大驾!老夫有罪,族中有罪!今日听松主苑早已收拾停当,族中宝库内那株三百年火阳灵芝与所有的赤阳丹已尽数送入少主卧房……求少主移步,莫要在这荒山阴湿之地伤了仙体!”
江渊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自己幼时甚至连遥望背影都不配的族长。
弱肉强食,世态炎凉,在这一瞬荒诞得宛如一场笑话。
“把他扔去冷水涧喂鱼罢,看着碍眼。”
江渊迈开赤足,神色平淡地跨过了胖管事磕满鲜血的身躯,甚至连半个停顿都未曾留下。
“是!是!依少主法旨!沉江!立刻沉江!!”身后的传功执事如蒙大赦般狂吼起来,数名江家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瘫软求饶的胖管事堵了嘴拖向悬崖深处。
山道两旁,数十名平时骄横跋扈的同辈弟子与执事管事,齐刷刷匍匐倒退,用身躯充当着开路的仪仗,众星捧月般将这个曾经被视为短命废物的九阴弃子,迎向了江家象征至高权柄的朱门深院。
……
夜幕低垂。
江家最奢华的听松主苑内,烛火通明,将整座暖阁照耀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