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荆南诸郡游移,虽觉零陵偏远,但为求万全,还是补充道。
“传令零陵太守刘度,提高警惕,加强四境戒备,尤其是南部与交州接壤之处,多派斥候,严防小股敌军渗透!”
一道道命令从襄阳州牧府迅速发出,荆州这台庞大而略显迟滞的机器,也开始在危机驱动下加速运转。
大量的兵马、粮草、军械开始向武陵方向汇集,沅水之上,荆州水军的艨艟斗舰往来游弋,戒备森严。
刘表虽用兵保守,但凭借其深厚的家底与完整的行政体系,反应速度与动员能力,亦不容小觑。
然而,周瑜的谋划远比刘表所料更为精巧险峻。
就在刘表及其谋臣将绝大部分注意力牢牢吸附在西线武陵,黄祖、文聘等人紧张布防,荆州水军主力云集沅水严阵以待之时。
周泰、蒋钦、陈武率领的那一万江东精锐,已然如同数条潜入深水的凶猛蛟龙,沿着湘水及其隐秘支流。
借助夜色与复杂地形的掩护,穿越崎岖难行的五岭余脉与山林河谷,人衔枚,马裹蹄,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了零陵郡的核心地带。
零陵太守刘度,虽已接到襄阳方面要求加强戒备的命令,但毕竟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更眼见西面数百里外战云密布,杀声震天(传言)。
潜意识里认定主战场必在武陵,对于来自南方交州方向可能出现的威胁,虽有所提防,却并未真正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沿湘水南部的防御体系依旧松散。
当周泰等人的军队如同疾风暴雨,仿佛从地底钻出般突然出现在零陵城下,并毫不迟疑地发起一波波迅猛无比、悍不畏死的立体攻势时,零陵守军顿时陷入极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周泰赤膊跣足,身先士卒,口衔利刃,亲率敢死之士冒着箭雨强行攀爬城墙;蒋钦、陈武则各领一军,驱赶着临时赶制的简陋冲车,猛撞城门,另遣弓弩手密集压制城头。
江东士卒蓄势已久,憋着一股为少主报仇雪恨的锐气,又是出其不意的奇袭,个个奋勇争先,士气如虹,攻势如潮。
而零陵守军猝然遭此雷霆打击,主将刘度指挥失措,各部之间协同混乱,仓促组织的抵抗在江东军舍生忘死的猛攻下,很快变得支离破碎。
不过两日,零陵城墙数处被突破,城门轰然洞开,太守刘度于府衙中被俘。
零陵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噩耗以最快速度传至襄阳,刘表闻讯,惊怒交加,方才彻底醒悟孙策的凌厉毒辣之处。
他一面急怒攻心地痛斥刘度无能,一面慌忙调整部署,严令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立即集结郡兵,火速南下,务求夺回零陵,堵住这个突然出现的缺口。
同时手令传至荆南各郡,要求全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警惕交州军可能的进一步渗透。
而在荆西前线,孙策亲率的两万中军主力,已浩浩荡荡开抵武陵郡东部边界,与对岸黄祖、文聘统领的荆州军隔沅水形成紧张对峙。
宽阔的江面上,双方的轻捷哨船、走舸往来交错如梭,互相试探,箭矢偶尔破空而起,紧张气氛几乎凝水成冰。
孙策每日顶盔掼甲,乘坐高大的楼船巡弋江边,望见对岸林立的荆州军旗帜,尤其是想到黄祖可能就在某座营垒之中,眼中仇恨的火焰便熊熊燃烧。
数次按捺不住,欲下令舟师强行渡江进攻,皆被经验老到的程普、黄盖等人苦苦劝住。
老将们深知沅水湍急,敌军以逸待劳,强行渡江伤亡必巨,反复陈述当暂稳阵脚,一则等待周泰奇袭零陵的成果发酵,扰乱敌军全局。
二则耐心寻觅荆州军布防的破绽,或待其因南线变故而产生调动混乱时,再行雷霆一击。
一时间,荆南大地烽烟四起:南端的零陵郡已然易主,硝烟未散;荆西的武陵郡外,则是大军云集,战鼓沉沉,两岸旌旗遮天蔽日,一场更大规模的惨烈厮杀仿佛一触即发。
孙策与刘表,这一对因旧日血仇而彻底走向对决的诸侯,在荆州错综复杂的水网山岭之间,摆开了攻防的阵势。
一方是锐气正盛、血气方刚、报仇心切如燎原之火的江东猛虎;另一方则是根基深厚、力求稳守、力图凭险消磨对手锋芒的荆州地头蛇。
这场因私仇而引爆,却又深刻牵涉地域霸权争夺的突然战事,不仅剧烈搅动着荆州本土的安稳局势,其波澜所及,也必然对天下已然脆弱的势力平衡产生一连串深远而不可预知的冲击。
北方的曹操、淮南的袁术,乃至正在青州潜心布局、剑指中原的凌云,都不得不暂时移转部分视线,将审慎而警惕的目光,投向了这场骤然席卷东南的凛冽风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