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第一次用膳后,萧褚筠成了拾味馆的常客。
每日午初,他必会准时出现在平江巷的队尾,依旧是一身玄色便服,带着三名侍卫,不插队、不声张,规规矩矩等到位子,固定坐临窗的那张桌。
阿福报上当日的配菜,他永远只一句“按规矩来”,从无半分特殊要求,更不曾仗着身份破过半分馆规。
苏拾刃也从不多问,每日只隔着后厨的布帘,瞧一眼那人的面色、呼吸、落座时下意识按向胃脘的动作,便精准调整当日的膳食配伍。
第一日,是温养脾胃的淮山薏米粥,缓他多年的沉疴。
第二日,加了驱寒温补的山楂红枣糕,化他体内淤积的寒毒。
第三日,换了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羹、银耳汤,平他连日忧思耗损的心神。
十数日下来,萧褚筠眼底的青黑淡了大半,原本青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连带着周身那股紧绷的、拒人千里的威压,都松了几分。
他再也不用每道菜都等两刻钟才动筷,往往阿福刚把菜端上桌,他便会自然地拿起筷子,仿佛早已默认,这后厨端出来的饭菜,是全然安全的。
这日午间,萧褚筠刚用完膳,正坐在窗边喝着温热的桂花茶,就见后厨的布帘被掀开,阿福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径直走到后厨门口,低声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
布帘后的人影顿了顿,接过信,不过片刻,那道平日里始终平和的气息,骤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像秋风扫过落叶,转瞬即逝。
可萧褚筠还是捕捉到了。
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紧绷,心中一凛。
这江南水乡,绝不是一个普通厨子的终点。
这拾味馆看着是市井食肆,实则更像个情报据点!
南来北往的食客,三教九流的闲谈,阿福耳听八方,把有用的信息筛出来,递到苏拾刃手里。
而这封密信,显然牵动了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执念。
萧褚筠没有声张,只放下茶杯,如常付了账,带着侍卫离开了拾味馆。
可走出巷口时,他对着身侧的三名侍卫低声吩咐:“去查,最近临安城里,来了什么上京的人,尤其是和柳家、江湖邪派沾边的。”
他早料到,自己南下的行踪瞒不了多久,上京那些人,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查江南盐铁局的账。只是他没想到,最先察觉到异动的,竟然是苏拾刃。
而拾味馆的后厨里,苏拾刃捏着手里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
信是林归雁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鬼手堂核心骨干已抵临安,随行有上京柳家的人,目标不明,恐与当年之事有关。
鬼手堂。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藏了八年的伤口里。
八年前太湖畔的那场腥风血雨,全宗127口人的惨叫,父亲临终前的遗言,瞬间翻涌上来。
一时间百感交集,如同踏过刀山火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等了八年,这些人,终于敢露面了。
“师父,”阿福压低了声音,满脸警惕,“要不要我通知林镖头,加派人手盯着?”
“不用。”苏拾刃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们既然来了,总会露面的。盯紧馆里的动静,尤其是面生的、从上京来的食客,别打草惊蛇。”
他沉吟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临窗那张空桌上,想起那个每日准时来吃饭的玄衣公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摸清,这人绝不是普通商旅……
他聊起江南粮价、漕运关卡、盐铁专营时,句句都切中要害,眼里藏着对底层百姓的体恤,绝非只懂逐利的商人;他身侧的侍卫,出手间全是军中搏杀的路数,对他恭敬到近乎敬畏,绝非普通护院。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蚀骨香,只有上京四大家族的人,才会用这种阴毒、隐蔽,又能完美脱罪的法子。
这人,必然和上京皇权脱不了干系。而鬼手堂和柳家的人此时南下,怕不只是冲着他来的,更是冲着这位“公子”来的。
苏拾刃指尖摩挲着拾味刀的刀鞘,眸底翻涌着沉沉的深意。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
那日午市正热闹,馆内座无虚席,忽然有三个身着劲装的男人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大吼大叫,说刚吃了拾味馆的菜,腹痛不止,是饭菜里不干净,要砸了这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