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入夏以来,上京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先是北方数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雪片般飞进皇宫,奏报春旱绝收,夏粮颗粒无归。
紧接着,山东、河南接连传来急报,旱情蔓延,赤地千里,草根树皮都被饥民啃食干净,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奏折里写得字字泣血。
御书房的烛火,连着半个月没有熄过。
萧褚筠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的奏折快没过头顶,明黄的封皮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旱”“荒”“饥”“死”。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喝了三口苏拾刃亲手炖的安神汤,都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抬手按向胃脘,那里熟悉的坠痛又翻了上来,蚀骨香的余毒本就没清干净,连日忧思熬煎,脾胃里像是揣了一块冰,连带着指尖都泛着凉。
“陛下,歇会儿吧。”
苏拾刃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捂着嘴压抑地咳嗽,帕子上又沾了淡红的血痕。
他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搭上萧褚筠的脉搏,指尖触到那虚浮乱跳的脉象,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再熬了。”苏拾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毒素又反弹了,你再这么熬下去,之前半年的调理,全白费了。”
萧褚筠放下帕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腰侧,像只耗尽了力气的兽,声音沙哑得厉害。
“拾刃,我没办法歇。北方的百姓,已经在吃观音土了,可柳洪涛跟我说,国库空虚,无粮可放,无款可拨。”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带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丝无力:“朕是皇帝,朕坐在这金銮殿上,却连让百姓吃一口饱饭都做不到。我当年跟你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
苏拾刃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萧褚筠,指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陛下,这不是你的错。这旱情不是你带来的,这无粮可放的局面,也不是你造成的。谢敬之他们,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就等着看你焦头烂额,看你向他们低头。”
苏拾刃说的没错。
这场粮荒,从来都不是天灾,而是谢敬之布了近一年的死局。
早在年初,钦天监便奏报过今年北方恐有大旱,谢敬之压下了奏折,转头就给柳洪涛递了密信。
柳家借着户部的权限,提前半年就开始动作,先是借着漕运垄断,把北方官仓里的存粮,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自家的秘密粮仓,再以“漕运延误、粮仓霉变”为由,把账做的干干净净;而后又联合各地粮商,把市面上的粮食尽数收拢,硬生生把粮价抬了十倍不止。
更狠的是,王克明在吏部提前动了手脚,把北方数省能干事、肯听萧褚筠号令的官员,尽数明升暗降调走,换上了世家的门生。
旱情爆发后,这些官员瞒报灾情,哄抬粮价,硬生生把一场可防可控的旱灾,酿成了席卷半壁江山的粮荒。
他们算准了,萧褚筠的软肋,从来都不是皇权,是天下百姓。
他要让天下人吃饱饭,他们就偏要让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他要收拢民心,他们就偏要让百姓怨声载道,把所有的恨意,都引到这个年轻帝王身上。
要么,萧褚筠向四大家族低头,放开吏部、户部、兵权的所有管控,任由世家把持朝政,他们就“开仓放粮”,帮他稳住局面。
要么,他就眼睁睁看着民心尽失,威信扫地,最终被他们拉下皇位,换上听话的傀儡萧景瑜。
第二日的大朝会,成了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天还没亮,太和殿的金砖地就被百官的朝靴踏得作响,萧褚筠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方数省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朕意,立刻开北方八处官仓,放粮赈灾;户部拨付三百万两白银,用于平抑粮价、兴修水利;着钦差大臣即刻离京,奔赴灾区,安抚百姓。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柳洪涛就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前些日子因贪墨案被收押,全靠谢敬之在朝堂上以“证据不足、构陷忠良”为由,逼着萧褚筠将他释放,不仅官复原职,反而借着王家倒台的空档,把户部攥得更紧了。
此刻他手里捧着象牙笏板,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理直气壮的漠然,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异议。国库空虚,实在是无粮可放,无款可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