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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第1页)

回程我不敢再打瞌睡,怕噩梦缠身,也怕她嫌叫醒我麻烦。纵然全身无力,瘫坐着几乎要合上眼,勉强靠划过车窗的像素世界提神。夜很深了,霓虹色块显得凄冷,分明身边是她,我却寂寞得想哭。

微微开合手掌,体会皮肉被重新牵引的感觉,竟毫无不适。我突发奇想,有没有人能研究一种治疗心痛的麻药,哪怕副作用是感知不到快乐,也不想经历那种夜不能寐、绝望透顶的悲伤。

“开始疼了?”她的嗓音夹杂在司机放的路况广播里,我没料到这样细小的动作会引起她的留意。

我摇头,如实说没事。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此为止,可过了半天她又冒出一句,“你真挺勇敢的。”不是调侃打趣,就很陈述很认真地对我讲。

偏头,视线中的人垂着眼眸,落在我用掌心托起的云朵上。被我吻过的长睫和鼻尖依旧生动美丽,我不自觉轻声笑出鼻息,调侃且打趣,“那勇敢的孩子有糖吃吗?”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因为皮包里塞满药盒不便掏东西,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捏着什么很小心地放到云朵上,是结账时在前台拿的清口薄荷糖。

我又弯起眉眼,我的卢笙还是这么可爱。

“我打不开。”云朵飘到她面前。

她剥掉糖纸喂进我嘴里,指尖拂去,留下一股雨水泥土的味道。她继续攥着我那件湿溻溻脏兮兮的白衬衫,像抱着我的手臂,“我想眯会儿。”

“好。”再三犹豫,我并未自作主张脱下风衣往她身上盖,只是目光更加肆意。她的眉眼口鼻,耳廓发丝,胸腰臀线包括十根手指,这一分一寸熟悉却久违的部位无不让人产生侵略与呵护的念头。

旧时,与她激情余温未散尽便开始畅想下次。而现在,则是担忧会不会一别再无相见日。

我舍不得挪开眼睛。

不够,永远不够。

连日繁重的工作把人拖垮,加上酒精作用,卢笙很快睡沉,看上去也很安稳,一些重量倚靠在我的胳膊上。直到到达,我轻轻唤了两声,“我该下去了,坐好,别摔了。”

她迷迷糊糊跟下来,夜风湿冷吹得她直打哆嗦,我终于忍不住把外套还给她,强行裹上。可来不及把人再塞回车里,司机看车门关闭就径直驶离,我招手叫唤一声,很急但显得很傻。

“走吧,没定别的终点。”她哑着嗓子,酒劲儿被风吹醒许多,因为懂得沉下脸了,懂得皱眉,还懂得自顾自往前。

卢笙反客为主,换鞋脱衣裤,洗手消毒,学我过去的样子将我照顾得井井有条。从老位置找了自己和我的换洗衣物搭在卫生间,放好热水才拉我进去。我只需要配合举高伤手,剩下的就像进了自动洗车房,又像被送去美容的名贵宠物。

相识一年,她来我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那套我一度赖以生存的睡衣都搁置得发旧了。谁成想一眨眼又到了穿它的季节,并且它的主人堂堂归来。

寸缕不着反而没有公共厕所格子间内的局促,我似乎逐渐习惯了她的再次靠近与体贴。虽然满眼蒙着倦意,脸上亦无情绪波澜,不做其他时我们洗澡就像流水线,但卢笙还是会把我身上洗得香喷喷,头发吹得热乎乎。

“看够了出去。”为了优先我,她直接陪我从淋浴间出来帮我吹头发,简单披条浴巾,不顾体面。

我发誓只是放空,没注意自己眼睛落在了不礼貌的部位。不过可能,或许潜意识里就是想看,所以看得出神,看得想起曾经,看得我百口莫辩,乖乖闪人。

我把客房重新换了套鹅绒被,既轻柔又保暖,点上味道极淡的香薰,不多时空气就弥散着橙花香。床头插好充电器,夜灯也调到促进睡眠的光度,陌生房间卢笙不喜欢纯黑。

我知道童话故事终究会有讲完的那天,可是我想一页一页字字句句细品其中滋味,珍惜夹在时光里的宁谧和美好,也珍惜自己不被坏情绪击溃的分秒。

然而故事未过半,麻药就逐渐失效,手掌从刚才的隐痛转为跳痛难忍。虽不比刚受伤,脑门还是冒了一层细汗。

痛到没听见卢笙叫我,房间多,她大概找了好一会儿,进来时音量已经上扬,“你藏在这里做什么苏卿宇!”

我只是滑坐在地毯上,床沿挡住我。三十几岁的人了总不能有问题就靠卖惨,我没辩驳,站起来给她介绍我刚布置的童话世界。她好似累得无心听,又好似都看在眼里,正如看见我正在经历的疼痛,“大夫说疼得厉害可以吃粒布洛芬。”

水和药伺候到嘴边,下咽之前就缓解一半。

“这么舒服你睡这儿吧。”她接过杯子口气平淡,我猜不透她,望着背影从外面带上门,我的心跟着被掩了一下,比手疼。

靠在窗沿边发呆好久,噼里啪啦的雨夜里仿佛仍回荡着我与她的歌声——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卢笙,你死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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