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樱园浸在一片浅淡的青灰里。
天光未亮,晨雾轻薄,凝在檐角、枝桠与青石路面上,将整座庭院晕染得寒凉又安静。这是九川夏树被囚于此的一整年里,最寻常的一个清晨,时序刻板,光阴凝滞,连风的轨迹都从未变过。
冥锁准时催动意识。
空洞的眼眸缓缓睁开,没有睡意,没有情绪,无悲无喜。躯体遵循着日复一日的既定轨迹,自主完成洗漱、理衣、整装,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规整,却不带半分自我意志,像一具被精准调校的人偶。
指尖触到障子的木框,轻轻推开几寸。
门外的光景,却和往日所有寻常清晨有了不同。
五条悟正倚在廊柱边屈着右膝小憩。
整年以来,他从来都是立在院外,遥遥相望,从不踏足庭院半步,恪守着那道无声的边界。可此刻,他实实在在落在了这片樱园里,落在了她咫尺之遥的身前。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周身都浸透了这片庭院的清寂。
夜色褪去的余寒尽数覆在他衣料上,从头到脚裹挟着晨间最凛冽的凉。只是无下限术式静默张开,细密的晨露、微凉的雾气,尽数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未曾在他发梢、衣摆留下湿痕,干净得疏离又清冷。
细微的滑轨摩擦声,无意间刺破清晨的宁静,他瞬间睁眼。
没有惺忪的困顿和迷离,哪怕分明是久未安眠的仓促小憩,神智也在顷刻间收拢,澄澈锐利,一如常态。本能先于思绪,他脱口而出:
“哦哈哟。”
话音落地之时,他自己先顿住了。
扯开的嘴角缓缓绷直,涌上一层浅浅的自嘲与失落。
荒唐。
他在对冥锁问好。在对一具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空壳温柔道晨安。
廊下风轻,庭院寂然。
门前的女人垂首而立,身姿恭顺温婉,循着冥锁驯化的本能,轻声应答:“早安,家主。”
没有疑惑,没有问询,没有半分属于九川夏树的鲜活。她静静等在原地,俯首静候吩咐,温顺、空洞,一如过往三百余日的模样。
可沉在躯壳深处的灵魂却躁动不安。
她想开口,想问他为何连夜守候在此,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事,想问素来疏离观望的他,为何会破例踏入这片庭院,停在她的身前。疑问堵在心底,却被牢牢桎梏的冥锁死死封住,半点无从外露。
漫长的静默漫过晨雾。
五条悟收敛起所有心绪,褪去方才的失态,他微微直起身,换了个盘腿的姿势,姿态依然松弛,神色却沉得认真。
“到我面前来。”
这是对冥锁的指令。
听命的女人缓步上前,屈膝正座,臀落于踵,双膝并拢,脚背平贴地面,双手五指并拢轻叠在大腿上,恭顺聆听。
风掠过空荡的庭院,掀动檐角细碎的光影。
五条悟凝望着那双眼眸,那双永远平和空洞、再无戾气与鲜活的眼眸。六眼穿透表层温顺的躯壳,却探不到半点生气,内里沉寂得如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