钛帝国星域,
影阳眨了下眼,关掉了全息界面。内置指挥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情报汇总在她视网膜上残留了几道暗红色的拖影,脑中的嗡鸣这才稍稍平息。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标准日,战斗服内置的生命维持系统一直在向她血液里微量注入提神药剂,此刻药效正在退去,疲倦像潮水一样从骨髓深处往外涌。
然而那声音依旧挥之不去——是坎通证券交易所里那些人类交易员的喊叫声,是IIG集团财经频道里那个女播音员用标准低哥特语播报钛帝国国债收益率曲线的平稳语调,是冯·瓦兰修斯商会在格拉瓦莱克斯金融大道上那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反复播放的广告语:
“上上善道,财富之道。。。。。。。。。”
“多多拼,多多拼,拼的多,赚得多。。。。。。。。”
这些声音在她的记忆里混在一起,令她想起死亡与鲜血。
在她的内置指挥屏幕上,至高以太的符号闪了一下。那是一个被金色光环环绕的六边形徽记,全钛帝国每一个种姓的每一个成员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无条件服从这个符号。影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猎核发出了暂停指令,整个指挥系统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瞬间冻结。
她深吸一口气,用四根手指在战斗服内侧的感应面板上快速划过,确认所有加密频道都已锁定,然后才按下了接通键。
“向您致以最高敬意,铵瓦大师。”
当至高以太的威容出现在屏幕中央时,影阳移开了目光。不是转移——是移开,是一种被钛帝国几千年的种姓制度从基因层面刻进每一个火氏族成员本能中的条件反射。
以太长老的眼睛不能直视,这是写在“《上上善道行为法典》”第一条第一款的铁律。
然而,即便垂下视线,她仍能从战斗服内置穹面未激活的那一侧看到对方的倒影。那是一张灰色的面孔,千年的智慧在平坦的脸庞上刻下了棱角。
铵瓦的皮肤是钛族人中极为罕见的深灰色,在以太长老中这是血统最古老、地位最尊贵的标志。他的面容被社群之冠框住,这顶头饰以纯金丝编织而成,镶嵌着六颗分别代表六大种姓的宝石,每一颗都是从钛星本土最古老的矿脉中开采出来的,象征着整个钛星帝国的祝福。
影阳跪在自己的战斗服里,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她曾经在战场上面对过人类帝国的激光步枪齐射,曾经在格拉瓦莱克斯的轨道上亲眼目睹过钛族远征舰队的旗舰在她眼前被动能穿甲弹撕成碎片,但那些恐惧加起来都不及此刻她面对这道全息投影时的十分之一。
“影阳,”投像缓慢而庄重地说道,声音肃穆洪亮。铵瓦说话时从来不提高音量,以太长老不需要提高音量——他们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跪在下面的钛族人当成神谕来反复背诵。
“我希望你的准备工作已然大功告成。我们和人类之间,需要有个结果。”
“已经完成了,大师。”影阳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把她收集到的所有情报、所有数据、所有她认为能够说服至高以太继续支持她的论据在脑子里飞速排列组合。
“我们已经通过走私渠道获取了大量的人类帝国装备。虽然逆向研究很困难,但是我们会尽力。”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了一句她认为铵瓦会想听到的结论,
“人类弱点众多,极易利用,但是他们的体量和战斗力,不容小觑。。。。。。。。”
这句话在钛帝国的军事情报简报里反复出现,几乎已经成了火氏族对内宣传的标准话术。没有人敢在铵瓦面前说出相反的事实——比如人类帝国的装备设计逻辑和钛族完全不是一个体系,逆向研究的进度远远落后于预期,以及那些在坎通证券交易所里把钛族投资者当韭菜割的人类金融家们,在智力和手段上绝不比火氏族最精锐的指挥官差。
“好极了。我的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上上善道。”
铵瓦把“上上善道”几个字念得极其郑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在祭坛上单独供奉过一遍。然后他微微前倾,全息投影里的那张灰色面孔在影阳的内置穹面上放大了几寸,连他鼻梁两侧那些被千年岁月刻进去的细密皱纹都清晰可见。
“逆向研究,而且要快。上上善道需要它。”
铵瓦说出“上上善道需要它”这几个字时的语调,不是在陈述一项政策,而是在下达一道不允许被质疑的圣旨。
“帝国主义者的败亡近在眼前,大师。”
影阳把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火氏族指挥官在战场上鼓舞士气时那种刻意拔高的坚定。
她以为这句话会是一记完美的收尾——简洁、有力、符合铵瓦期待的基调。
“影阳——”铵瓦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他把影阳的名字拖长了一拍,那双巨大的黑紫色双眸在全息投影里微微眯起,面容因怀疑而扭曲,嘴角那道细长的灰色皱纹往下深深地弯了一个弧度。
“你刚才是不是在对我说,钛帝国的败亡近在眼前了?”
他的语调仍然是平静的,平静到整个战斗服内置穹面里的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不!”
影阳急忙申辩。恐惧像冰冷的利爪攫住她的胸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两倍于正常的速度狂跳。她能感觉到战斗服生命维持系统检测到了她的心率异常,正在向她血液中自动注入镇静剂,但药效来不及发挥作用,因为恐惧已经先一步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性防线。
“不!当然不是,大师!是人类帝国的败亡——我的意思是——驻扎在坎通星区的人类帝国部队,他们现在还在进行商业活动!”
她把最后几个字像救命稻草一样扔出去,语调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明白了。以后讲话要说清楚,我的孩子。战争时期,容不得半点歧义。”
铵瓦把后半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容不得半点歧义”这六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影阳的脊椎上钉进去一枚钉子。
“如您所言,大师。”影阳垂下头,让额头几乎贴到战斗服内置穹面的底部。她的双手在感应面板上微微发抖,四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