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半拍,然后同时哈哈笑了出来。老柯立芝拿起紫砂壶又给他续了一杯,这次休伦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茶杯放到嘴边,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是极好的明前龙井。
“今儿个,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就有话直说了啊。。。。。。。”
老柯立芝把紫砂壶轻轻搁在茶海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几十年政治生涯淬炼过的眼睛从休伦脸上慢慢扫过去。
休伦把茶杯放下来,收起脸上的笑容,端正了坐姿,然后抬手朝老柯立芝的方向微微摊开手掌,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领导啊,请直说。”
“今儿个,我找你来——我就是想要了解。关于你们保安司令部的调查行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调查范围?”老柯立芝把身体靠回椅背,用食指在茶海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怎么听说——你要倒查一万年啊。”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在“倒查一万年”这几个字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被用指甲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休伦把茶杯搁在茶海上,深吸了一口气。“哎呦——老领导的消息,可是真灵通啊。您怎么对调查,这么关心啊?”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灰蓝色的阿斯塔特眼睛已经不再笑了。
旁边坐在太师椅上的福罗金,那双属于圣吉列斯子嗣的俊美眼睛在休伦和老柯立芝之间来回弹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如同他当年在格拉瓦莱克斯战场上面对李峰时一样的巨大震撼——不愧是基里曼的基因子嗣,搞政治简直就是亚空间级别的天赋。
福罗金拿起了面前的茶杯,低头喝茶——他发现这个杯子太小,自己的手指太粗,捏着杯沿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于是他干脆放弃了这杯茶,把手搁在膝盖上,继续沉默地当他的旁观者。
老柯立芝摆了摆手。“什么关心调查——我是在关心老朋友。毕竟你休伦战团长,在巴达布那么多年也不容易。”他把手放下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休伦,语气从刚才的严肃稍微软了几分。“我不想看到你,为了一个早就盖棺定论的事情,撕破脸。伤和气——不划算啊。”
休伦靠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上。他的视线从老柯立芝脸上移开,扫过落地窗外那片被雾气缭绕的山谷,然后重新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只小到他捏不住的茶杯上。
他把眉头极其微妙地皱了一下,嘴角往下微微撇了撇,做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那个表情的精确度足以让任何在帝国议会上见过他的人拍案叫绝,每一块面部肌肉的收缩幅度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我真的很难做”,又保留了“但我必须坚持原则”的底线。
“老领导啊——我不知道,你的手下人给你说了什么。什么事情能够掩盖,什么事情不能掩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沉甸甸的无奈,像是在和自己的原体讨论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可是——这个调查的结果会怎么样,你应该清楚。”
老柯立芝用手掌轻轻拍了拍面前的红木茶海,拍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休伦话语的落点之后。
“听我一句劝——随便给个结果。李峰阁下让你来泰拉担任保安司令官,就是让你帮他稳住大后方,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墨镜被搁在茶海旁边,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休伦。
“对啊——不过,现在各种触目惊心的事情,摆到我的桌子上。西奥多内政部长被杀,帝国最大行商浪人家族罗斯柴尔德倒闭,半个海军部被抓走……”
休伦说这些话时双手摊开,五指张开,语气从刚才的低沉无奈转向了一种更为锋利的坦率,
“全帝国的百姓都指望着我给出真相。我又要顾人情,又要讲真相——我真的没时间处理啊。”他把双手重新搁在膝盖上,朝老柯立芝微微点了下头。
老柯立芝把手从茶海上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桌面。那一声不响,但很脆。“行。那就我来吧。”他说这句话时身体已经微微坐直,语调重新回到了刚开场时那种不容商量的平稳。然后他抬手拿起紫砂壶,给休伦面前的茶杯续上了茶。
“老领导——您也是半退休,是李峰大哥请您出山过渡这一段时间。”
休伦的语气重新软了下去,像是在和自己的老上级商量一件他不忍心但又不得不坚持的事,
“我带了这么多的兄弟来,下面的这些事情,您就没必要掺手吧……这样处理,我怎么给他们交代?好歹,他们还认我这个老大哥啊。”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紫砂杯的杯沿,目光从老柯立芝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杯子上。
柯立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搁在茶海上。他抬起头,透过茶海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对面这个在巴达布星区守了几百年、又在泰拉的风暴中心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阿斯塔特战团长。
“鲁夫特啊——就这么别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落地窗外山谷里的雾气似乎都比他的语调更浓,但休伦听到这个称呼和这个语调之后,整个人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不是擦汗,不是捂嘴,就是摸——四根手指从嘴唇上快速滑过去,像是在擦掉一个他不敢让老柯立芝看到的某种表情。
“是这么也不行,那么也不行。”老柯立芝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休伦的眼睛,“听你的意思——是拒绝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