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铺展,漫覆整座忘忧峰。
四方景致尽数落于感知之中:灵泉湖面浮漾着一层浅浅银辉,后山竹林雀鸟轻跃,枝梢微动。侧院空屋之内,梅娘静坐榻上,短棍横置膝头。花圃间,齐渊躬身翻垦土地;偏厅里,林青璇静静擦拭剑身;器峰之上,周衍伏案绘刻器图;藏经阁深处,赵烈埋首翻检古老卷宗;丹房之内,苏合凝神调配丹药。
她神识扶摇直上,冲破层叠云霭、凛冽罡风,直抵天道沉眠的幽深秘境。秘境中央,悬着一团黯淡微弱的光团,周身密布纵横细纹,缕缕灰白气息自裂隙中缓缓渗溢。她以神识轻轻触碰,微光微微震颤,一道最深的裂隙,竟悄然合拢分毫。
收回神识,缓缓睁眼。
日头已然高悬中天,细碎阳光透过窗纸缝隙洒落,在青石板地面凝出一缕纤细的光带。她起身推门,步出庭中。
午后时分,她携林青璇一同去往暗沟道口。
从忘忧峰至西门瓮城北隅,需途经两条废弃古街。烈阳炙烤着满地碎砖,将昨夜残留的晨露蒸敛得一干二净。行至夹道交叉口,只见陆川正蹲踞在暗沟口,手中握着一根长竹竿,竿头缠绕的布条上,凝着干透的红藤粉末,痕迹清晰如初。
见云杳杳走近,陆川立刻起身:“粉线完好无损,今日无人靠近此地。”
云杳杳俯身细看沟口。撒于干泥之上的干红藤粉完整规整,经日光久晒微微泛白,色泽较清晨浅淡些许,沟底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今日暂且不动暗沟。”她轻声吩咐,“明日彻底根除根须之时,便从此处撤退。你留守在此,等候我的信号。我连发三下动静,你即刻率众入沟。”
陆川躬身应下,退至院墙阴影处值守。
云杳杳旋即转身,缓步走向西门瓮城。瓮城城门大半倾颓,门洞老旧墙砖爬满湿绿青苔,潮气氤氲。穿过残破门洞,便是城外干涸的旧水渠。渠水早已枯竭殆尽,渠底积着厚层灰白淤泥,疏疏落落的枯苇扎根其上、枯槁垂垂。渠岸对面是一片杂木林,林莽尽头,便是西山山麓。
她立在渠边,抬眸望向西山。炽阳铺洒山林,将遍野草木映照得熠熠生辉,树梢缀着一层朦胧浅金,静谧悠远。
林青璇静立身侧,短木剑剑柄自她右肩斜露而出,缠裹的旧布随风轻轻翻飞。她侧目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山。”云杳杳目光未移,轻声作答,“梅娘曾言,石门之后的存在,蛰伏三百年,只为等候一位能彻底斩断它的人。昔年顾长庚未能成功,梅娘亦是无果。如今,由我来断。”
“你有十足把握?”
“并无半分把握。”
言罢,她转身迈步,朝着北城废街走去。蓝衫衣袂迎风轻扬,林青璇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荒寂古街,折返忘忧峰。
归至峰门,日头已然西斜。
偏厅之中,苏合早已备妥晚饭,清润的灵米粥佐以酱瓜、炒干菌,简淡素雅。众人围坐案前,默然用膳。
食毕,赵烈抱着小木册独坐角落,专心誊绘图谱;周衍折返器峰,着手筹备明日所需的竹筒、粉管器物;齐渊去往侧院,相伴梅娘;林青璇留在偏厅细细磨拭剑身;苏合收拾碗筷、打理厅堂。云杳杳浅饮两口温水,便独自起身回房。
堪堪行至门口,身后传来林青璇沉静的嗓音:“明日封洞口的差事交给你,井下探查由我来。”
云杳杳回身回望。
灯影摇曳,映得林青璇眉眼澄澈,目光笃定不移。她徐徐道来:“你负责封堵洞口、布设粉阵,我替你递送器具、挥洒药粉。只身入洞双手难顾周全,二人配合方才稳妥。”
云杳杳静静凝望她片刻,轻声应允:“好。”
夜风穿林而过,拂得院角蓝穗草伏落一地。天穹未悬明月,唯有疏星点点,黯淡散落夜幕。她伫立院中,默然望了半晌夜色,方才推门归屋。
这一夜她浅眠无梦,安稳未醒。窗外老桂寂然无声,院中传来极轻的步履,是林青璇在庭中巡走一圈,悄然回房安歇。她侧身拢被,闭目静养。
天色未明之际,她倏然转醒。
窗纸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静卧床榻,再度放开神识,遍扫整座忘忧峰。
一切如故:梅娘静坐空屋、短棍置膝;齐渊在圃边草棚浅歇;林青璇灯下擦剑;周衍伏案制器绘图;赵烈潜心查阅古籍;苏合于丹房静心炼药配剂。
四方安稳,无半分异状。
她合眸小憩片刻,再次睁眼时,晨光已然穿透窗隙,落满屋舍。
翻身坐起,着好一袭蓝衫,乌木发簪挽好青丝,旧剑斜佩腰间。推门而出,林青璇已然立在院中静待。
她一身深灰短打劲装,袖口束得利落紧实,腰间缠缚两根软绳,短木剑斜背身后,手中攥着一只细麻布袋,袋口以麻绳紧扎,内里盛着三支竹筒。见云杳杳出来,她将布袋递出:“此物你随身带着,我腰间尚有两支备用。”
云杳杳接过布袋,系于腰侧,二人并肩下山。
行至北城,天色已然大亮。废街残砖覆着一层薄露水汽,踏之微滑。井院外墙根下,陆川带着两名值守弟子静静待命,见二人前来,即刻上前禀报:“昨夜全程无丝毫异动,地底石板纹丝未动。周衍手下弟子破晓巡查,暗沟口红藤粉完好如初,未曾散落分毫。”
云杳杳颔首,令其继续值守,随即与林青璇步入井院。
齐渊正蹲踞井口,右手腕缠着粗绳绳头。见二人入内,他解开绳结,将粗绳一端牢牢系在井口石桩,打成死结,另一端递向云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