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庭家在城市公园后的一片弯弯绕绕的小胡同里,刘泽和郁明天两个外来户绕不明白,老实跟着大虎他们走。他们大兜小兜不空手,都是凑钱买的水果礼品,瞿俊手上拿了个梨,也没洗,吃得满脸花,“这梨挺软呼,葛庭他奶能吃。”陈大虎夺过去尝了口,“别是烂了吧?哪有软梨?”高婷婷说:“没事,还买了橘子瓜啥的,他奶奶都能吃。”听他们语气倒是来过了,郁明天和刘泽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下不免忐忑期待起来。葛庭家在胡同最里头,紧挨后面树林子,陈大虎他们不叫胡同,都说“过头”。“过头,”郁明天学着他们的语气,“过头。”“对,过头。”瞿俊听他说的调调有点怪,又教一遍。大虎笑道:“你还教上了?”“这叫本土化。”瞿俊说着敲门,门没关严实,没使劲就开了。他们也没进去,都站在院门前,瞿俊喊了声:“有人不?”他敲敲门,屋里才出来个老太太,六七十年纪,满头华发,“你们找谁?”垂下的眼皮遮住她浑浊的眼珠,说话时不看来人,反复重复,“你找谁啊?”陈大虎他们见怪不怪,都围起来笑喊奶奶,态度亲切热络。里屋开了窗,葛庭的脸露出来,“奶奶!都我同学!放进来吧!”老太太这才让开路,一行人大兜小兜进去,葛庭喊他们直接来里屋。郁明天和刘泽落在后头,他四下打量,这间院子布局朝向和沈奉今家有点像,但比他家小了一半,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一样。由此显得有些促狭,一群半大小子进去几乎填满了整间屋子,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同样是间北屋,葛庭躺在进门右手边的床上看连环画。书此时落到坐在他床尾的大虎手里,“看的啥?”“水浒传。”葛庭脚包的像粽子,瞿俊想扶他坐起来,葛庭摆摆手,“不用不用。”他像条大蠕虫一样蛄蛹蛄蛹坐起来,高婷婷挨他床头,给他拿了枕头垫在被子上,方便他靠着,“陶老师可担心你了,他说那天看着没啥事还能走呢,咋一下子这么严重。”葛庭不客气,伸手在袋里掰了根香蕉边吃边说:“害,说来倒霉。本来是没事,我爸不儿接我走了么,路上跟一醉鬼撞一起了,他俩没啥事,我被甩下来了。我爸下车跟那人理论,没支住车子,这不砸我脚了。”陈大虎疑惑道:“你爸骑个自行车也能给你砸骨折?”葛庭摆摆手,“那就更别提了,我爸听说我崴了脚着急来,接了他工友的摩托车。”“我草,”瞿俊坐在马扎子上感叹,“摩托才砸骨折,你真命大。”“往事休论,往事休论诸位。”葛庭甩着香蕉皮,大侠似得潇洒道。“你这腿也动不了,咱去哪玩啊?”葛庭指了下墙角,“轮椅,有没有人想推我?”他看了眼窗外,“不过要等吃了饭了,我奶奶包了饺子。”陈大虎说:“也是,过生日吃饺子嘛,啥馅的?”“不知道,我问问。”葛庭朝外面喊:“奶奶!饺子啥馅的?”老太太没动静,郁明天离门近,“我去喊吧。”他到厨房外问道:“奶奶,饺子什么馅的啊?”透过模糊的纱窗,郁明天只看到一个驼背的沧桑背影,背对他在案板前忙碌。她一手一个捏着饺子,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郁明天撩开纱帘,“奶奶好,请问……”老太太却突然尖叫了起来,她拿起桌上的菜刀和擀面杖,对着郁明天冲来,嘴里含糊不清些什么,“走!走!不要抢庭庭的饭!都走!”郁明天出于本能闪躲,可院子太小了,他退出厨房没几步就撞上了墙,老太太还在他面前挥舞着菜刀和擀面杖,“……没钱!去找那老不死的!不许吃庭庭的饭!”“啊啊啊!”郁明天也尖叫起来,眼瞧一杖就要打头上了,里屋才冲出来人,瞿俊打头推开奶奶,高婷婷和另一位女生扶住她,刘泽风一样吹过来,挡在郁明天前面。陈大虎呆愣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里屋门开着,葛庭脚不方便,着急下床时摔在地上,被陈大虎扶起来,“人多,我奶又迷糊了。”屋里还有几个男生,他们让葛庭在床上躺好,出去扶了葛奶奶进来。葛奶奶还在手舞足蹈着,不许别人吃葛庭的饭,葛庭喊道:“奶奶,奶奶,我葛庭啊,没人吃你的饭,你吓到我朋友了。”郁明天吓得哆嗦,刘泽和高婷婷陪他在厨房里屋坐了会儿,高婷婷安慰道:“别怕,明天,葛奶奶有时候就这样,不是对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