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虎平日艳羡沈奉今才学相貌,说话不留情面,可真聊到痛处了倒也生出几分惋惜,说着自己垂下脑袋郁明天像一头小牛一样气冲冲走路,一时不察踩进水洼,飞溅的泥水弄脏锦衣下摆,他索性就站在水坑里,狠狠一跺脚。“说来说去还不是那点烂事!当官有什么好的,脑袋挂裤腰上过日子,有了今天没明天的。看他那副丧门星样子,谁来都能骑脖子上作威作福,真当了劳什子京官能混多久?还不如回来老老实实地上学堂教书呢!端着老高个神童的名头,就当自己了不得了么?再说他那个娘,他自己哪里见过?生下来就被人扔在雪窝子里,没冻死都算命大!”郁明天一通嚷嚷,给陈大虎都听愣了。“欸不是,我的大少爷我怎么听不太明白?您这是护着他还是咒他呢?”“什么都不是!”郁明天好似更加恼怒,他从陈大虎怀里抢过自己的东西,跑了两步又站定,回头看了一眼。他眼睛生得漂亮,一双圆眼总盈着一汪春水般,眼珠清澈,看人时像把对方映在眼底。陈大虎已经走了,郁明天却不是找他。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找地儿躲雨。菜店李大娘的肉包子刚出炉,对面裁缝铺家的小儿捧着包烧饼跑出来换包子。茶铺生意更好了些,原先给沈奉今说媒的媒婆被人围住,正拉着一位妇人看手相。方才买纸的铺子放下了门帘,门后白影一闪而过。郁明天蔫蔫地到家,手上多了把油纸伞。看门的小厮赶快进去喊人,眨眼间便出来几个婢女,忙前忙后将人迎进门。府里都知道大少爷不喜旁人近身,端来热水衣物后婢女们退下,屏风外留下小文一人。“少爷我说要跟您出去,您偏不让。秋后天凉,雨下起来了我就说去送伞,您别淋着……”郁明天嫌他烦,半张雪白的俏脸潜进水里,不时吐两个泡泡出来。“少爷,伞是谁给您的?虎少爷吗?”小文把澡巾叠好放在架子上。“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郁明天从水里出来,取了澡豆仔细洗拭长发,“你吩咐小厨房明日做点红豆甜糕,我要带到学堂去。”“是。”小文应下。室内沉寂半晌,等郁明天披上外袍,湿发出来坐在床上时,才边擦头发边说:“再去账房支些银钱。”小文一并答应,做完活计退下。长发还未干透,床头烛火未歇,郁明天横卧在榻上,发丝垂到脚踏边,他倒着看卧房的陈设,看红烛摇曳间迸射的星火。少爷身娇肉贵,出去疯跑一天受了凉,,眼神总往前头瞟。再不送,陈大虎他们就来了,那可就送不了了,只能等散学。再说,红豆糕也等不到放学,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捧着油纸包,郁明天咬住下嘴唇,正过衣襟后三两步跑到前头前任“举人老爷”身边,“啪!”一声放下。“给你的。”郁明天小声。“什么?”沈奉今并未侧目,淡声询问。“糕……绿豆,啊不是,红豆,红豆糕。”郁明天挠头,发带上的玉坠子垂在耳后,有些凉。“嗯,对,红豆糕。”郁明天掀眼瞧他。沈奉今身量修长,总穿一身素色布衣,节俭朴素惯了。他凛然站在那里,手搁在桌上,指尖掐一张书页,郁明天的注意力不自觉落到他手上,也忽视了沈奉今投向他的一瞬目光。“不必了。”沈奉今推回,“你吃吧。”“我吃过了,吃过了。”郁明天好久没见他,也许久未曾说过话,今日鼓劲儿上来,耳廓都红透了。他见沈奉今不肯收,脾气也上来了,一把拉过那人的手,却被冰了一下。指尖瑟缩一瞬,又再次紧握,他将沈奉今的手掌覆在热乎乎的油纸包上,又将自己的手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