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剑阁关。这是入蜀最雄峻的咽喉,两道山崖如门般对开,中间一条窄路仅容数骑并行,两侧壁立千仞,猿猴难攀。关墙依山而建,以巨石垒成,高逾三丈,墙垛上架着数十架床弩和投石机,箭垛里堆满了礌石与滚木。此刻,关墙上插满残破的旗帜,旗面被箭矢射穿,被烽烟熏黑,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风中,如同一面面不肯倒下的战魂。剑阁守将姓陈,单名一个武字,是明玉珍时期的老将,年近五十,两鬓斑白,却目光如电。明升抽走主力东去时,他不曾走。他说:“剑阁交到别人手里,我睡不踏实。”他留下三千守军,明知不可能挡住二十万蒙古主力,却也从不提撤退二字。此刻,他站在关墙最高处,望着北面如潮水般涌来的蒙古大军,面色沉如铁。他的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他身后,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忙着把滚木推上垛口,有人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厮杀,又像是故意用这种轻松来压住心底的战栗。“将军,”一个副将跑上城楼,声音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北面的鞑子又来了。”“这一次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黑压压的连地面都看不见了。”陈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来了多少次了?”“今日是第五次。”“第五次……”陈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来多少次都一样。剑阁在这里,他们过不去。”话音未落,北面响起低沉的号角声。那是蒙古人的进攻信号。号角声又长又沉,像是从土地深处被拽出来的闷响。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先是轻微的颤动,像远处有人在用重锤敲击大地;随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近,连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跳动。陈武不必看也知道——那是骑兵冲锋前的先兆。数万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汇成一片压在人心上的低雷,碾过大地。“准备!”他嘶声喊道,声音在风中炸开。士兵们各就各位,弓弦拉满,长枪放平,滚木礌石堆在垛口边沿。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在手中微微摩擦的声响。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攻势,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黑压压的骑兵冲到了关墙下。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压向城头,每一根箭头都带着尖啸声落入垛口之间。陈武侧身躲过一支擦着他盔沿飞过的箭矢,那支箭撞在身后的石墙上,火星四溅。他顾不上回头,只是把手中的刀柄又握紧了一些。云梯架上了城墙。蒙古士兵攀着云梯往上爬,嘴里喊着陈武听不懂的蒙语口号,声嘶力竭。滚木礌石从墙头上砸下去,砸中一个,连带着下面两个一同滚落,惨叫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蚁,不知疲倦,不知畏惧。陈武亲自守在一段被云梯密集攻击的墙段上,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溅起一道道暗红的弧线。他的手臂早已酸痛到麻木,但每一次挥刀都没有犹豫。他身后几个士兵倒下,立刻就有人补上去,谁也没有后退半步。这一场攻城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从清晨到正午,剑阁关下堆积的尸骸几乎填平了城前那一段斜坡,血液顺着石缝往下渗,把墙根的石壁浸成一片深色。蒙古人最终在号角声中退去,云梯被推倒,弓箭手撤出射程,只剩下满地的残箭与残旗,像一片刚被风暴扫过的废墟。陈武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他的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的缺口像一排细小的牙齿。他低头看了一眼城墙下的尸堆,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关内的军帐,背影像一截被砍过太多次却始终没有断裂的老木。他知道,这样高强度的进攻不只是为了拿下剑阁,更是为了牵制。蒙古人真正想藏的刀,不在剑阁正面。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准备退。他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守住。……同一天,阴平古道上。也速勒马停在一处山崖边,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地形,冷硬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在他身后,蜿蜒的栈道上,十万大军正陆续走出山口的隘道,像一条被挤压了太久的蟒蛇终于舒展开身体。马匹打着响鼻,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味和士兵身上的汗味。也速身边的副将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将军,阴平道已经全部走通了。前方就是成都平原的边缘,再无险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遇到的几股小股守军,都不堪一击,被我们轻松击溃。那些汉人兵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也速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片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平原地带,半晌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铁锈刮过石板:“他们以为剑阁守住了,就万事大吉。”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成都的方向,“却不知路,从来不止一条。”他身后的将领们纷纷低笑,那种笑是草原上狼群围住猎物后才会发出的、低沉而笃定的笑。也速微微偏过头,对副将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个时辰。马喂料,人吃干粮。之后全速推进,直奔成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派人回去告诉王保保,阴平已破。让正面大军继续猛攻剑阁,不要让剑阁守军有任何抽调兵力的余地。等我们拿下成都,剑阁自然也就没有守的必要了。”副将领命而去。也速独自留在崖边,又朝南望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张地图,想起那条被朱砂标出的虚线,想起自己在出发前对部下说过的那些话——什么“三国时邓艾能走这条路取蜀”,什么“今日我大元铁骑,也能走这条路直捣成都”。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话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预兆性的精准。只是他当时没有留意,也没有人去提醒他:邓艾确实走了这条路,也也确实拿下了成都。但邓艾最终的下场,是围城之中的孤军被围歼,是粮道断绝后的困兽之斗,是历史反复使用过后被遗忘的名字。也速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却不觉得自己会成为那个名字。他只是一扬马鞭,策马下山。身后的十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跟着他涌向那片平坦的、被日光覆盖的平原。在他们身后,阴平道上的浓雾正缓缓合拢,像一只手掌慢慢收紧,把最后几枚脚印也吞没在潮湿的岩壁之间。没有人回头。……:()穿越鹿鼎记,帝国无疆佳丽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