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狭窄压抑,充斥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陈年水渍的霉味。孟圆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粗糙的石块和湿泥磨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冰冷的井水浸透了下半身衣物,寒气不断往骨头缝里钻。但身后那窸窸窣窣的追逐声和纸片特有的摩擦声,像鞭子一样驱赶着她,让她不敢有丝毫停歇。
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近,啜泣声也越发清晰。那不是号啕大哭,而是一种绵长、压抑、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苦,听得人心里发酸发冷。
终于,她爬到了暗道的尽头。这里似乎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天然石穴,微弱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小堆幽幽发光的、惨绿色的苔藓。借着这瘆人的光线,孟圆看清了石穴里的情形。
石穴不大,角落堆着些腐朽的烂木和破陶罐,中央有一小洼积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穴尽头,靠墙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不堪、颜色褪尽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大红的嫁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肩膀耸动,正是那啜泣声的来源。她的双脚浸泡在那洼积水中,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孟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幻象?还是真实的鬼魂?镜子里跳井的那个女人?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想要退后,寻找其他出口。这石穴看起来是条死路。
“你……终于来了……”
低哑的女声突然响起,啜泣声停止了。那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散乱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浮肿、被井水浸泡变形的脸,五官扭曲,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清秀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直直地“望”着孟圆,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孟圆握紧了袖中的绣魂针,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香囊里的安息线。“你是谁?”
“我?”女鬼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是乌紫色的,“我是孟秀儿……也是,本该今日成亲的‘新娘’。”
孟秀儿!外婆血字提示里提到的名字!林秀儿?孟秀儿?
“六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后?记不清了……”女鬼孟秀儿的声音飘忽,“李家强行聘娶,我不从……他们把我锁起来,逼我穿上嫁衣……我逃到井边,无处可去……”她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死死盯住孟圆,“然后,我看到了……光。一个穿着和我一样嫁衣的女人,她告诉我,跳下去,就能解脱,还能等到……一个能真正救我的人。”
孟圆背脊发凉:“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她……很温柔,手里拿着针线……她说她姓孟,是未来的‘绣娘’。”孟秀儿的鬼魂脸上露出困惑,“她说,她的后人会来,带着她的灯和线,了结这一切。让我等……我一直等,一直等……”她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穿着我的嫁衣,却要嫁给那个死人?!”
她身上的怨气骤然爆发,石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那洼积水表面甚至结起了一层薄冰!她猛地从地上飘起,湿漉漉的头发无风自动,一双鬼手屈指成爪,就要向孟圆扑来!
“我不是来嫁人的!”孟圆急声道,同时将袖中的安息线抽出几根,捏在指间,“我是来破局的!让你解脱!”
“解脱?”孟秀儿的鬼魂停在半空,歪着头,表情诡异,“怎么解脱?那个姓孟的女人锁住了李郎的尸骨和怨念,也锁住了我!除非有人能重新‘绣’住他,或者……有人替他完成仪式,消化掉这积累了六十年的怨!”
完成仪式?难道是指……真正完成那场冥婚?孟圆心头一寒。
“或者,”孟秀儿的鬼魂慢慢飘近,那张浮肿变形的脸几乎贴到孟圆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你替我去井底……把那面镜子捞上来。”
“镜子?”
“对,镜子。”孟秀儿指向石穴一侧,那里似乎有一个更小的、被水流冲刷出的孔洞,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我跳下去时,怀里揣着一面铜镜,是我娘留给我的……它沉在最底下。捞上来,我或许就能……看清自己是谁,该去哪里了。”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乞求,“帮帮我……我好冷,好黑……”
孟圆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怨毒和迷茫,心中警惕不减,但外婆的提示和灯笼的警告都指向“镜”。这面沉在井底的镜子,很可能就是关键。
“我怎么下去?那里通向哪里?”
“顺着水流,能潜到主井的下方。镜子就在一堆白骨中间。”孟秀儿的声音幽幽,“但要快……李郎快要‘醒’了。他能感觉到,他的‘新娘’在这里……”
仿佛印证她的话,石穴顶部传来沉重的摩擦声和“咔啦咔啦”的怪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的土层里移动,向着她们的位置而来!
是那个纸人新郎?还是它的“本体”?
没有时间犹豫了。孟圆看了一眼那个水洞,又看了看手中微微发光的安息线。她将几根线缠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对孟秀儿说:“我试试。但如果我捞上镜子,你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个姓孟的女人,关于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孟秀儿的鬼魂缓缓点头,身影向后飘开,让出了水洞前的路。
孟圆不再迟疑,她将引魂灯小心地放在一块稍干的石头上(幽绿的光芒在这地下石穴中显得格外醒目),然后蹲下身,试探了一下水洞。水冰冷刺骨,带着强大的吸力。她调整呼吸,一低头,钻了进去。
水流比想象中湍急,通道狭窄曲折。她憋着气,在漆黑冰冷的水中摸索前进,全靠手腕上安息线散发出的微弱暖意和一丝冥冥中的牵引保持方向。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闷,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豁然开朗!
她浮出了水面,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大的地下水腔中。这里应该是那口主井的正下方。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惨白的碎片,仔细看,是碎裂的纸片和褪色的绸缎——是上面那场诡异喜宴的残留物?
而水腔的一侧,靠近井壁的淤泥里,果然堆积着一些森森白骨。在白骨中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来自上方井口(极为遥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
孟圆游过去,忍着触摸骸骨的恐惧,拨开几根肋骨,摸到了那个坚硬冰凉的东西——一面巴掌大的、边缘包裹着铜箍的旧式梳妆镜。镜子背面雕刻着粗糙的鸳鸯图案,已经锈蚀不堪。
她抓起镜子,奋力向上游去。再次穿过那狭窄的水道,当她湿淋淋地爬回孟秀儿所在的石穴时,几乎虚脱。
“镜……镜子……”她喘着粗气,将铜镜递出。
孟秀儿的鬼魂迫不及待地飘过来,伸出苍白浮肿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镜子。她将镜子举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