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也许是风太大了。
洞府里很暗。他忘了点灯,或者说他没想起来要点灯——他的左眼还能看见,但看见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被揉皱的纸,光影扭曲,轮廓模糊。右眼则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光感,像是一扇被钉死的窗户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若有若无,随时会断。
二十八次。
不,加上今天这一次,是二十九次了。
沈弱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了床榻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寸距离。他不想碰到任何东西,不想打翻任何东西,不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上更狼狈。
他靠着墙壁坐着,把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
左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像有一层薄雾从眼底升起来,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只眼睛也会看不见。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轻易失明。肉身的损伤可以修复,经脉的断裂可以重续,只要神魂不灭,躯体便有无穷的可能性。但沈弱右眼的伤不是普通的伤,那道剑意里裹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斩情。
裴厌的斩情剑意。
斩情剑意斩的不是血肉,不是经脉,不是任何有形之物。它斩的是“缘”,是“念”,是一个人与这世间所有的牵挂与羁绊。被斩情剑意伤到的地方,不是不能修复,是修复了也没有意义——因为那里曾经连着的东西,已经断了。
他的右眼并不是看不见了。
是他的右眼曾经看见过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眼睛还在,视觉还在,光还在,色彩还在,但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从他的世界里被连根拔除了。于是眼睛就空了,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明几净,却再也不会有人住进来。
沈弱闭上左眼。
洞府陷入彻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
那时候的裴厌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宗门里的其他弟子都觉得这个小师弟奇怪,说他冷,说他阴郁,说他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修炼,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甚至连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远一些。
只有沈弱没有绕。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平视。
“小师弟又一个人啊。”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被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石头,冷冰冰的,带着棱角,好像谁碰都会被割伤。
沈弱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饿不饿?”
小孩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把桂花糕抓过去,三口两口地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慢点吃,别噎着。”沈弱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