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眸色一怔,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神情,眉尾微扬,反问:“怎么?难不成和我同住,便合适了?”
谢珩立刻扬起小脸,真诚又讨好:“当然不一样。”
“四爷在珩儿身边,珩儿就不害怕。”
她双手拥着被子,悄悄上前走动几步,一直挪动到床榻边坐着的郑屹身前,仰头望着他冷峻挺拔的眉眼,“四爷是天底下最英俊、最神武、最厉害的人,一定会好好保护珩儿的。”烛火摇曳,映着小姑娘澄澈纯粹的眼眸。
“呵。”郑屹忍不住低笑一声,看她一副讨好狡黠的神色,心底竟觉得有几分受用,小姑娘所言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如今西陵、北燕战事胶着,刺杀乃家常便饭,若她留独自一人呆在新兵营鱼龙混杂之地,终究隐患重重,留在自己身侧,方能护她周全。只是她年岁虽小,终究男女有别,不可失了分寸。
郑屹压下心绪,朝外沉声吩咐:“来人。”
账外亲兵即刻入内听令。
“在主帐侧畔,置一张小榻。”亲兵领命而去,没多久,便由两名亲兵抬来一张小榻,安置在军榻之侧。
谢珩目光看着他身旁的小榻,苦巴巴的小脸瞬间盈起了笑意。
郑屹看向身前小姑娘,语气依旧冷肃:“从今往后,你便在此处歇息。”
“但记住,身在军营,必须谨遵军纪,明白?”
谢珩点点头,目光却落到他腰腹前一道斜斜贯穿的伤口上,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小手便大胆探了过去,堪堪在离伤口一寸时,手腕却被粗糙炙热的大掌扼住,头顶传来低声训斥:“乱动什么,自己去榻上坐好。”
谢珩瞬间惊醒,慌忙收回手,手腕似乎残留着一触之时滚烫的触感,她心脏不知怎么“砰砰”乱跳几下,她做賊心虚般低下头,乖乖挪到一旁的小榻边坐上去。
这一坐上小床榻,短暂的舒服之后,便是细细密密的痛楚缠上来,谢珩忍不住皱起小脸,轻轻撩起裤管,晃着小腿,埋怨道:“四爷,我的手痛,膝盖也痛……明日我不想去操练了。”
郑屹垂眸望去,小姑娘一双白生生的小腿暴露在烛光里,皮肉娇嫩白皙,膝盖处却是大片青紫红肿,多处磨破渗着淡红血痕,斑驳狼狈,看着脆弱又可怜。
他没有答话,慢条斯理地缠好腰间纱布,随手拿过榻上黑色外袍,披衣站了起来,郑屹走到小榻之前,长腿屈膝,单膝跪在床榻边沿。
榻边烛光恰好落在他英挺冷硬的侧影,他微微俯身,黑眸沉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伤痕累累的膝盖。
郑屹取过一旁药粉,指腹蘸上些许,擦上膝盖破皮的创口,谢珩轻轻瑟缩了一下,继续撒娇,“四爷,我真的不想去操练了,好不好?”
“不能。”他指尖微顿,淡淡回了一句。
谢珩瘪着嘴,心里更生气了!
郑屹粗糙的指腹继续在她膝盖处擦药,却没人再说话了。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郑屹冷漠而平静的声音在军帐中响起:
“如今西陵北燕战事频发,难免不会再有人打你的注意,本王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得有自保之力……”他顿了片刻,继续道,“至少,在我赶来护你之前,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郑屹抬眸望她,漆黑眼底:“听懂了?”
谢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哀叹一声,抱着被子滚回小榻上躺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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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日起,谢珩就过上了白日严苛操练,晚上回去苦巴巴撒娇的军营生活。郑屹治军严谨,待谢珩亦是同理,晨光破晓便催她起身去校场,和一群新兵蛋子扎马步、跑校场、习箭术、练短刀,半分不许懒怠,她在心里把郑屹骂了一百遍,可每当她拖着满身伤痕回到军帐时,只要她哼唧着撒娇几句,郑屹无论军务再忙,也会冷着脸,耐着性子俯身给她涂抹伤药。
偶尔得空时,他会亲自指点她握箭挽弓,纠正她的站姿,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纤细的小手,稳住弓身、校准靶心,手把手教她瞄准发力,或是铺开素纸,执起墨笔,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他的字迹却是凌厉遒劲,风骨冷峭。
寒风卷营,冬雪覆帐,再到春风破冰,草木抽芽,北燕铁骑从黑水河一路向西逼近,接连收回北燕被占的两座城池,谢珩跟着大军营地辗转在雪地、河岸、山林之间,每逢战事,她便会在营中等着他回来,会担心,会期盼,会生气……
渐渐地,谢珩似乎越来越依赖他,在她懵懂稚嫩的方寸天地里,严苛是他,温柔是他,训斥是他,庇护亦是他,在这肃杀残酷、百姓流离的世道中,是他替她挡尽风雨,护她安稳无忧。
她甚至觉得,郑屹是全天下,除了阿兄,对自己最好的人。
直到又一个冬日,北地风烈,战报频传,西陵主帅耶律光增兵十万,派其麾下将领拓跋川死守含谷关。
拓跋川乃此前为被郑屹所杀的拓跋宏、拓跋雄的亲大哥。他对郑屹怀恨在心,誓要踏平北燕,报仇雪恨。
拓跋川在西陵十万大军前立下军令状,要与郑屹决一死战!
而郑屹率燕军铁骑步步紧逼,大举西进,欲夺回北燕被西陵所占的最后一座城关,大战一触即发,整座军营常年弥漫浓重的杀伐之气。
这日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城外一战刚刚落幕,郑屹一身冷硬玄铁重铠染血,头盔被他取下握在手中,领着一众高级将领大步往主帐行进,“传令左翼三营,连夜加固壕沟,提防西陵夜袭……”话音尚未落尽,斜侧方向一阵急促脚步声猛地闯来。
范剑双臂紧紧抱着一人,神色焦灼,大步疾奔,高声呼喊:“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