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眸光微凝,神色郑重:“你此话何意?细细说来。”
“这些日子我暗中翻阅查证,比对了太孙近半年的脉案,以及我母妃当年留存的旧档。”李珩呈上淑妃旧日脉案,“二者症状如出一辙,皆是精微耗损、气血虚空,但脏腑无疾,查无毒素。”
他眼底带着多年未解的郁结:“母妃当年诞下我后,体虚羸弱,太医院尽数诊断为产后气血亏虚,无人疑心有异,最终久病,郁郁而终。”
“太孙年幼,体质稚嫩,暗毒侵蚀的症状显现得更快、更明显,故而短短数月便元气大损,我母妃当年隐忍数年,逐年衰败,才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一席话落,堂内氛围骤然沉凝。
太子指尖微扣桌沿,眼底翻涌着震惊。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李珩身上,带着深宫浸养的警惕:“珩弟,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旧案与吾儿安危,你今日主动揭开隐秘,举荐外人介入东宫核心,孤难免多想。”
深宫无真心,皇室无兄弟。
储位之争、权柄纠葛,历来能让至亲反目,太子纵然宽厚,也绝不会天真轻信。
李珩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无半分躲闪,语气赤诚坦荡:“兄长知晓,我素来无心朝堂权柄,亦无意储位纷争,我所求从来只有一件,就是查清我母妃当年久病不治的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他语气加重,字字掷地有声:“今日对方敢对我母妃、对太孙下手,来日羽翼丰满,目标便是东宫,便是兄长!我今日此举,只为求真,更为自保!”
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太子望着他坦荡的眼眸,终于缓缓松了心底戒备,沉沉点头:“孤信你。”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杜禾饴,神色郑重:“杜姑娘,孤知晓你心思剔透、擅长食理毒理,眼下唯有你,能破此局。”
杜禾饴起身垂眸:“殿下,民女近日早已暗中梳理太孙所有食案,对照脉案反复推演,已然大致摸清暗毒的发作规律与隐匿方式,只差实证便可揪出源头。”
她抬眸望向太子,坦然道出心中所求:“只是此事凶险万分,幕后之人手段阴狠,步步皆是杀局,民女可以倾力彻查,但有两个请求,还望殿下应允。”
“你说。”太子沉声应道。
“其一,彻查期间,还请殿下与三殿下护我周全,保我性命,保饴味居安稳。”
“其二,”杜禾饴语气轻缓,却无比坚定,“待真凶伏法、太孙平安痊愈之后,民女不求封赏,不求权势,只求彻底脱离皇宫朝堂,远离所有纷争漩涡,归于市井,安稳度日此生。”
自己从不曾心系朝堂权争,此番卷入,皆是无妄之灾。
只求事了拂衣去,脱身繁乱世。
太子闻言,无半分迟疑,当即应允:“可以。但凡你能查清此案,护太孙周全,事成之后,孤准你全身而退,无人可再牵绊你半分。”
一旁的李珩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此刻听闻她字字坚定,执意要抽身远去,心底终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涩然,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未曾多言,亦未曾表露半分心绪,只飞快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存在。
太子眸光闪动,将二人细微神色尽数尽收眼底,却并未当众点破,只淡淡开口:“今日折腾许久,杜姑娘惊魂未定,先下去歇息安顿吧,后续事宜,改日再细细商议。”
李珩压下心底细碎心绪,转头看向门外,扬声唤道:“陈叔。”
院外的陈叔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恭敬待命:“殿下。”
“带她去歇息,好生照料,膳食茶水尽数细致安顿,不得怠慢半分。”李珩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全然是待客的稳妥礼数。
“是。”陈叔恭敬应下,侧身对杜禾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杜姑娘,请随老奴来。”
杜禾饴微微屈膝行礼,辞别二人,转身随陈叔缓步退出堂外。
厚重的木门随之轻轻闭合,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与声响。
静云堂内瞬间归于寂静,太子却抬眸,一语戳破李珩暗藏心底的万般心绪:“珩弟,你真心舍得,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