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尽,寒霜覆阶。
年仅二十四岁的淑妃苏氏,薨于淑和殿。
帝心大悲。
念及李珩自幼胎弱,又无生母照料,李诚下旨,将他托付给性情平和的贤妃抚育。
贤妃照料起居周到妥帖,李珩承袭母妃一身病根,自幼汤药不离身。
直到去岁冬日大寒,李珩旧疾爆发几近晕厥,惊动太医院。
当年全程侍奉淑妃、亲眼看着苏氏病逝的老太医奉旨诊脉,指尖搭在他腕脉之上,瞬息面色惨白,手抖到无法稳住脉枕。
老太医伏地叩首,颤声道出惊天一语:“殿下脉息虚损,与当年淑妃娘娘一模一样!此非天生体弱,乃是经年蚀本所致!”
李珩觉察出话中蹊跷,一股腥甜猛地直冲喉头,俯身呕出一大口暗红鲜血。
原本常年沉乏滞重的四肢骤然轻快,心口淤积多年浊气,竟随着这一口鲜血尽数宣泄而出。
老太医见状长叹:“殿下心念郁结,毒随怒散,往后还需静心调养,保全体魄。”
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李珩遣走老太医,闭门静养,待恢复大半,第一件事便是调取宫中留存、封存完整的淑妃脉案与汤药底方。
开春天气渐暖,一日无风午后,李珩孤身一人踏入草木渐荒的淑和殿。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窗边还摆着苏珺的旧琴,案上留着未写完的花鸟小字,瓷瓶还插着早已干枯的素色牡丹,一砖一瓦,皆是旧日模样。
晚风雕花菱窗而入,牵扯出李珩沉埋心底多年的尘封往事。
李珩攥紧掌心,语声平淡却负重千钧:“我母妃生无争,最后却落得毒发身死,我体弱受制,皆是人为算计。”
偏殿檀香沉郁,裹着积压十余年不曾消解的恨意:“自不久前知晓真相那日起,我便隐忍筹谋,只为查清当年投毒之人。”
杜禾饴静静听完全部诛心旧事,目露不忍。
此前她只知道李珩体弱,却不知他步步隐忍求生。
盛宠从不是护身符,深宫人心歹毒,悄无声息便可覆灭帝妃情深。
她抬眸看向李珩,语声笃定清亮,无多余绵软劝慰,只有实打实的笃定承诺:“经年慢毒,会牢牢附着旧时膳盏、殿内器物肌理之中,只要拿到淑妃娘娘当年御用膳物,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揪出真凶。”
太子眉峰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他方才听闻往事,只觉唏嘘愤慨,可转念细想,诸多细节串联起来,便品出了更深的意味。
往日他只当父皇是惋惜淑妃芳华早逝,故而格外怜惜自幼体弱的三弟李珩。
可如今层层线索摆开,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渐渐成型。
“或许从一开始,父皇便心存疑虑。”太子开口,“淑妃娘娘骤然衰败,三弟天生孱弱,整套说辞太过顺理成章,却也处处透着蹊跷。父皇执掌天下多年,心思缜密,又怎会全然被太医院的定论蒙蔽?他当年没有大肆彻查,想来是彼时幕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朝堂后宫牵连成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大的祸乱。”
江晚卿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闻言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有理,父皇特意将杜姑娘调入王府,也颇有深意。”
“如此一来,对方急着动手,便说得通了。我入皇子府正式接手三殿下的饮食药膳,不过短短二十余日,文华殿便开始不间断给皇太孙投喂甜糕,待到饴味居正式开张,对方立刻布下圈套,一步步将祸水引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