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钦他们在冷志军家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阿钦带着他的人收拾好行囊,把那张熊皮叠好捆在马背上,又把驮架重新绑结实了,用皮绳勒紧。冷志军站在院门口送他们,胡安娜往阿钦的马背兜里塞了一包干粮和两块咸肉,阿钦没有推辞,拍了一下马背,回头喊了一句秋天来摘蓝莓,带着他的人顺着土路往南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扬起一溜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慢慢落定。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路尽头,转身回了院子。追风跟在他脚边,黄镖和花脸趴在柴房门口晒太阳,鹰架上的苍云正在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青羽蹲在架子另一头闭着眼打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
可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巴图刚从林场巡山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背篓,赵铁柱就从屯子外面跑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很着急,一进院门就喊:冷叔,出事了!老赵家的狗疯了!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斧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哪个老赵?山下屯子那个老赵头,养了条大黄狗,平时挺老实的,可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疯了,满嘴白沫,见人就咬,已经撵了两家鸡了,把老赵头的小孙子吓得从门槛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大伙儿都不敢靠近,老赵头急得没法,让我来找你。
冷志军听了这话,转身进了堂屋,摘下墙上挂着的猎枪,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排子弹装进口袋。巴图,你跟我去。铁柱,你留在屯子里,别让靠近那片,老赵家的疯狗随时可能冲到路上来。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通知其他人了。冷志军把猎枪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遍腰里的猎刀,回头看了一眼追风。追风已经站起来了,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微微翘起,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冷志军没有喊它,但追风跟了上来,步子不急不慢,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条狗出了屯子,沿着土路往山下走。山下那个屯子叫柳树沟,离冷志军住的屯子大约三里地,中间隔着一片庄稼地和一道浅浅的河沟。六月份的庄稼地已经绿油油的了,苞米杆子长到半人高,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冷志军走得很快,巴图跟在他后面也走得很快,追风小跑着跟在旁边,鼻子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气味。
到了柳树沟屯子口,冷志军放慢了脚步。屯子里的路上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在门口纳凉或者喂鸡,可今天家家户户都关了院门,只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往外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站在自家院墙后面,看见冷志军来了,连忙朝他摆手。别往前走别往前走,那狗就在前面地头上,我刚看见它在那儿转悠。冷志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屯子里走,而是绕到了屯子外面的地头上。
果然,他看见了那条疯狗。
狗不大,是本地那种土黄狗,平时温顺得很,见了人还会摇尾巴,可此刻它完全变了模样。它蹲在苞米地边的一块空地上,浑身哆嗦着,嘴角挂着一串串白沫,涎水黏稠稠地往下滴,滴到地上就是一小滩。它的皮毛原本是黄的,可现在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打了结,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后背上的毛一绺一绺地竖着,像炸了毛的刺猬。它的眼睛浑浊发红,半睁半闭的,可偶尔猛地转一下,露出眼白里布满的血丝。它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在呻吟又像在威吓,前爪在地上不停刨土,刨出一道道深深的沟。
追风比冷志军先发现了它。追风在距离疯狗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了,耳朵猛地朝前竖了一下,然后又压了回去,背上的毛微微炸开了一点。它蹲在冷志军脚边,没有叫,可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嘴唇微微掀了一下,露出半截牙齿。冷志军低头看了追风一眼,心里有了数——追风感觉到了危险,这条疯狗不好对付。
冷志军没有急着靠近。他端着猎枪在苞米地的地埂上蹲下来,隔着大约五六十步的距离观察了一会儿那条疯狗。疯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来开始刨土,刨几下就抬起头来朝屯子的方向看一眼,嘴里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它的动作不太协调,后腿有时会打滑,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冷志军知道,这是疯狗发病到了后期的症状,神经已经不受控制了,随时可能发狂攻击任何人或任何东西。
巴图,你在这儿别动,枪给我端稳了。冷志军把猎枪递给巴图,自己从腰里拔出猎刀,从地埂上猫着腰绕了一段路,绕到了疯狗的侧面。他的步子很轻,踩在苞米地的垄沟里,土是松软的,几乎没有声响。追风没有跟着他,蹲在巴图脚边一动不动,可它的眼睛一直盯着疯狗,耳朵始终保持在前倾的位置。
冷志军绕到了距离疯狗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蹲在一丛野蒿子后面。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朝疯狗左侧的空地上丢了过去。土坷垃啪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疯狗的耳朵猛地转了一下,它的整个身子从蹲姿弹了起来,四只爪子撑在地上,浑身的毛炸得更开了。它朝着土坷垃落地的方向呲了一下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了冷志军藏身的野蒿子丛上。
它看见了冷志军。
疯狗四肢发力朝冷志军的方向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比冷志军预想的快,虽然步子有些踉跄,可冲势很猛,嘴大张着,白沫四溅,黄牙森森地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吼声,像破风箱在喘气。二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冷志军没有慌,他从野蒿子后面站起来,右手握着猎刀,左手举起来挡在身前,整个身子侧对着疯狗冲来的方向。
疯狗扑上来的时候,追风也动了。追风从巴图脚边猛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巴图几乎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见一道灰黄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掠过,扑向那条疯狗的侧翼。追风在距离疯狗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龇着牙发出了一声低吼,那吼声不像平常的狗叫,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浑厚而短促,像一声闷雷。疯狗被追风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冲势,身体猛地一偏,前爪在土里抓了两道深沟,转向追风的方向。
就在疯狗转向的那一瞬间,冷志军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猎刀自上而下斜劈了出去。刀锋划过疯狗的脖子侧面,切入皮肉,割断了气管和主要的血管,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在冷志军的袖口和裤腿上。疯狗的身子猛地一僵,四条腿乱蹬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然后侧倒在土里,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冷志军蹲下来,用刀尖拨开疯狗嘴里的白沫看了看,又看了看它眼球的颜色。疯透了,没救了。他站起来,在疯狗身上蹭了蹭刀上的血,把刀插回腰里。追风走过来闻了闻疯狗的身子,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冷志军摸了摸追风的脑袋。没事了。
巴图端着枪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疯狗已经不动了,松了一口气。冷叔,你没事吧?冷志军掸了掸袖口上溅的血迹。没事,溅了点血。他把疯狗拎起来,往苞米地边的沟里拖了几步,扔进沟里。巴图从路边找来几块石头,堆在疯狗身上,又铲了一铁锹土盖在上面,把沟填平了,又踩了几脚踩实。
冷志军站在地头上,朝柳树沟屯子那边喊了一声:行了,狗死了,没事了。各家各户的院门这才一扇一扇地打开了,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有人站在门口朝他道谢。老赵头也颤巍巍地走过来了,双手攥着冷志军的手不放,嘴上连声说着多亏你了多亏你了,又拉着冷志军非要他进屋喝水。冷志军推辞了两句,老赵头不依,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家里拽。巴图和追风跟在后面,进了老赵家的院子。
老赵头的老伴儿从灶房里端出两碗凉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冷志军和巴图一人端了一碗,喝了两口。老赵头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那狗跟了我七八年了,平时老实的很,谁都让摸。这两天我就觉得它不对劲,不爱吃东西,见水就躲,我还以为它上火了呢。谁知道今天早上突然就疯了,把院子里的小孙子吓得磕破了膝盖。他指了指堂屋门槛,就在那儿摔的,膝盖磕破了一层皮,哇哇哭。冷志军看了看门槛,上面果然有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暗褐色的。孩子没事就好。疯狗咬了不是闹着玩的,容易得狂犬病。以后家里狗要是突然不吃不喝、怕光怕水、性情大变,就得赶紧处理。
老赵头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对了冷师傅,你这趟辛苦,这钱你收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往冷志军手里塞。冷志军把手缩回去了,摆了摆手。不用了,邻里邻居的,顺手的事。老赵头还要塞,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外走了。赵叔,把沟里的狗埋深点,别让别的牲口刨出来。老赵头站在院门口,看着冷志军走出屯子,又喊了一声:冷师傅,改天来家里吃饭!
冷志军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带着巴图和追风顺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路上的土干巴巴的,脚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土。追风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尾巴翘着,左右微微摆动。巴图走在冷志军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走过了那片苞米地,才开口问了一句:冷叔,那狗为什么会疯?
不好说。可能是被别的疯狗咬了,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冷志军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枪膛,确认没进土,又重新背好。山里的事,说不清楚的事情多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刚才我动刀的那一下,你看清了没?看清了,斜着下去的,切的侧面。巴图用手比划了一下角度。冷志军点了点头。嗯,别正面对着疯狗,从侧面下手。正面对上容易被咬,从侧面切入,一刀封喉,干净利索。巴图把手放下来,点了点头。
回到屯子的时候,胡安娜正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冷志军袖口上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拉住他的袖子看了看。没事吧?没事,狗血。疯狗已经处理了,埋在山下沟里了。胡安娜这才松开手,转身进了灶房给他打水洗手。冷志军在院子的水盆边蹲下来,把袖口卷上去,手掌和手指上沾着干了的血渍,在水里搓了好几遍才搓干净。他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看了看苍云和青羽,两只鹰都好好的,一个在理毛一个在打盹。他伸手摸了摸苍云的背羽,苍云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尖,不疼,像是打招呼。
追风已经趴回院墙根下它常趴的那块地方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搁在地面上,轻轻地扫着地,像是在扫地上的灰尘。巴图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倒扣在台阶上磕了磕,磕掉鞋底缝里嵌着的泥。黄镖和花脸从柴房门口跑过来,围着追风闻了一圈,像是闻到了它身上的狗血腥气。追风没有动,任它们闻。黄镖闻了两下就走开了,花脸多闻了两下也走了。
冷志军把猎枪挂回堂屋的墙上,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胡安娜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苍蝇在空气里嗡嗡地飞着,绕着鹰架打转又飞走。远处老林子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的,像一片沉默的海。他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