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桑氏,赴约而来。”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文君拉开铁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刚才那位年轻道士,后面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但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威。
正是大农令丞桑弘羊。
“桑公。”文君侧身让开。
桑弘羊走进石室,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年轻道士在外面合上铁门,石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文君姑娘。”桑弘羊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久闻姑娘是博望侯身边得力之人,今日得见,幸会。”
“桑公客气。”文君还礼,“请坐。”
两人在石桌两侧坐下。文君给桑弘羊倒了一杯茶。桑弘羊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几份帛书上。
“这就是姑娘在信中所说的证据?”桑弘羊问。
文君点点头,将最上面那份账册原件推到桑弘羊面前:“桑公请看。”
桑弘羊拿起账册,展开。
油灯的光照在帛书上,将那些墨迹照得清清楚楚。桑弘羊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眉头渐渐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桑弘羊翻动帛书的细微声响,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文君静静地坐着,看着桑弘羊。
她能看见桑弘羊额角渐渐暴起的青筋,能看见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能看见他眼中越来越盛的怒火。
终于,桑弘羊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放下帛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h国殃民。”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而压抑,“罪不容诛。”
他猛地一拍石桌!
“砰”的一声闷响,在石室里回荡。桌上的茶具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文君能感受到石桌传来的震动,能看见桑弘羊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韦贲,杜少卿。”桑弘羊咬着牙,“他们怎么敢?这是军需!是前线将士的性命!是国家的安危!”
他拿起那几封书信,快速翻阅。每看一封,脸色就阴沉一分。看到最后那封杜少卿写给韦贲的密信时,他几乎要将帛书捏碎。
“好一个‘采购名录已获批准’。”桑弘羊冷笑,“好一个‘物资已部分启运’。他们以为有了陛下的批文,有了已经启运的事实,就能高枕无忧?就能将劣质军需堂而皇之地送往前线?”
他将书信重重摔在桌上。
“文君姑娘。”他看向文君,目光如炬,“这些证据,确凿无疑?”
“确凿无疑。”文君平静地说,“账册是原件,印鉴纹路与韦氏商行、杜府其他文书上的完全吻合。书信笔迹,经多人比对,确为杜少卿亲笔。此外,还有关键人证。”
“人证?”
“韦贲的心腹账房,胡衍。”文君说,“此人掌握内情,现已在我控制之下。只要需要,他可以当庭指认。”
桑弘羊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这里。元狩三年十月,购陈粟八千石,充作军粮。陈粟是什么?是存放超过三年的旧粮,霉变率至少三成。这样的粮食送往前线,将士们吃了,轻则腹泻,重则丧命。”
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里。劣铁三千斤,充作军械用铁。劣铁脆而易断,打造的刀剑,一碰就折;打造的箭头,射出去就偏。这样的军械,上了战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账册,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盯着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