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欲曙,宿在城中的高丽和盛京商队已经支设好了货摊。待城门一开,北境各部落和宁古塔附近赶山捕鱼打猎为生的人们便争先恐后进城内,从城东门至西门,货摊鳞次栉比,及至日上三竿,更是人声鼎沸。
一个络腮胡的粗犷汉子蹲在摊后,将几张硝好的鹿皮平码在木板上,又把鹿茸、鹿角逐一摆出来。旁边还有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坛,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吴越看了半天,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猎户咧嘴一笑,拿起坛子拍了拍:“鹿鞭酒!”
说完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长衫,像是怕他听不懂,又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旁边摆摊的几个妇人掩嘴悉窣偷笑起来。遭她们这么一笑,吴越不由耳根发热脸颊泛红,那些女子见他竟然害羞,笑得更加花枝乱颤。
偏偏巴海挑着这个时候来了,没穿公服,只穿了一身缁色实地素纱行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她们在笑什么。
“一捆黄花菜!谢谢!”吴越脱口而出。
巴海蹙眉:“买东西喊这么大声做甚?”
对面一个妇人笑着收了铜子,递过来一捆黄花菜,又道:“阿哥,看一看这晒干的山蕨菜,鱼肉干,还有这个,”她说着捧起一只大木碗,“里面是虾子做的酱,也很补……”
“多谢,不用了。”吴越不待她说完拔腿就走,经过卖苏叶饽饽和茴香饼的摊,鼻腔里还满是刚才虾子酱浓郁的气味。
他心里纷乱杂芜,最初或许是因为鹿鞭酒因为几声笑,但巴海出现在视野中后,那种难以名状的窘悸,不觉间嬗变成了一朵随手摘的年息花,一支随口吹的曲子。
很奇怪,就像走在路上平白忆起从前的尴尬一样,他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脑海突然开闸放水,过去大半年的相处片段源源不断涌出来,当时不起眼的细节迟来地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他只想快步往前走,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如麻的乱绪摆脱在身后。
巴海撵上来,揪住他的衣领:“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
他于是只好停下来,佯装突然对身旁琳琅满目的高丽货产生了浓厚兴趣,躬身研究了半天花席,又拈起一支狼毫细细端详:这毛笔可太毛笔了。
瞥见木箱之中的干海带,他上前问价,要价并不低。他揣摩着这里大多数人恐怕是第一次见到海带,并不晓得怎么吃,或许等到公市最后一日,叫价会降下来。
海带烧干后析出碘可制成碘酒,用于外伤消毒。
这里的人受了伤,往往随意拿根布条一包就接着干活了,伤口沾了汗水泥土极易化脓感染。他刚来不久时治过一个老人,手掌被镰刀割了一道血口,裹了布条便照常做活。谁知几日之后,伤口渐渐流脓,整个手掌都肿了起来,接着就是高烧不退。家里人听说他能治病,求他死马当活马医,但来得太迟,他也束手无策。没过几日,便听说老人咽了气。
因着在流放路上凭借仅有的一点医学知识救了人,到宁古塔后消息不胫而走,起初是汉人,后来还有满洲人来找他看伤病。绝大多数来找他的人都是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他就靠着在盛京临时抱佛脚学的那几样,柳树皮煮水退热止痛消炎三连,再用龙胆草治个痢疾,反正小病不用治,大病他也治不好。
然而外伤却是大有可为。处理外伤不需要多高深的医术,把伤口用盐水清洗干净,周围皮肤用碘酒消毒,再用煮沸晒干的布包扎,感染概率便能大大降低。
海带烧制成灰,加水煮沸,……,他有意将思绪引向这些冰冷理性的步骤,一条一条掰开来仔细想。
终于,碘酒麻醉了他的神经,心绪也跟着平复下来。
他无法离开这里,外面没有他立身之所。在宁古塔,他的处境,乃至于百姓的生计,都系于执政者的个人品质。所幸巴海是个不错的官,非但不行压榨之事,反而时常施以恩惠。这种情况下,想要亲近攀附以获取更多资源和庇护,不是很正常的吗?这是印刻在本能当中的求生策略罢了。
想通这一层,他淡定下来,不疾不徐地走着,一面暗中观察市集上交易的情况。
皮货果然十分受欢迎。上等貂不能入市,但即便是次品依然紧俏,一张貂根据成色可卖五钱至一两白银,亦可直接货易,换一至二匹绸缎,或二至四匹布。
收貂皮的多是盛京的皮货商,听闻宁古塔开市,他们无不欢欣。以往盛京也有皮货商来宁古塔收貂,但往往走上三四十里才能收到一张好貂,且这里村屯零散,难以遍访。渐渐地,一些貂商宁愿多花一笔钱,雇掮客替他们跑腿收貂。对于宁古塔附近的猎户而言,城中开市更是天大的喜讯——如此一来他们不用守株待兔等人上门,因不知外间行情被掮客盘剥压价,也不用费劲找佐领开部票,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到盛京去。
如他所想,高丽商队亦很快盯上了这桩买卖。
貂皮在高丽亦受达官贵人青睐,常作冬衣毛领或暖耳,然来源极其有限,唯有湾商在义州附近的中江互市私贸可得。中江互市开在鸭绿江中江岛之上,来的商贩货都是从盛京收的,不知过了几道手了——若他们能因利乘便,从宁古塔购貂回高丽出手,利润想必极其可观。很快,每人少则三四张,多则六七张,甚至索性连成色不尽人意的也一并收了。
貂皮是奢侈之物,寻常人家无福消受,呼儿喀部带来的黄狐皮、沙狐皮、灰鼠皮则更为亲民,询价者络绎不绝。
黑斤人的摊上列着颜色形状材质各异的石头:绀青色、玛瑙色、花灰色,柳叶形、卵圆形、桃形、长菱形,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一块新月形的石头通体乌黑,表面光润如漆,犹如凝固的夜色一般。吴越拿在手中翻看,光线掠过石面,仿佛一块流动的黑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