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官府令禁殉葬一事,妇人们却口口声声发誓称她们确确实实不知道这回事。
就刚才老妇人堂而皇之告诉他家中在给儿子殉葬的样子,吴越觉得她们倒不像是说的假话,而是确不知法,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先前吴越说她们还不信,现在昂邦章京亲自上门,终于是信了,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请章京看在她们不知道的份上不治罪。
“你来说。”巴海看向原本当殉的女子,那女子也是泪水涟涟地茫然摇头,称不曾听闻过有这样的禁令。
吴越站在门边,忽然感到巴海投来的目光,他未多细想,微微点了一下头。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刚才真是征询他的看法?应是他误会了……
他思索间,巴海已经一锤定了音:“既然你们都说过去不知道,也未有人因此丧命,这次就不行责罚。如若日后再行殉葬之事,以尊长故杀卑幼律问罪,主犯按亲疏远近杖六十到一百、徒二至三年,从犯罪减一等。望好自为之。”
各妇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哭谢,那身穿吉服的女子刚刚经历劫后余生,更是长久地伏在地上,哭声不绝。
巴海起身下地,老妇颤声留他用饭,他摆摆手,径直往外屋去。临走前,吴越最后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妇人,一个穿孝服的妇人俯身握住吉服下一耸一耸的肩膀,如释重负道:“太好了,妹子,你不用死了……”
那声音里是真切的欢喜——谁愿意看着身边朝夕相处活生生的人被一根弓弦勒断性命呢?只是她也不敢公然反抗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心下默叹,定立片刻,才终于出门去了。
巴海就站在门边,向他抛过来一物件。他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他的腰牌。
“我腰牌……落在哪了?”
“自己的腰牌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巴海冷冷道。
他知道城外村屯里的人家大多纯朴,不会有人敢公然与官叫板,却还是莫名担心,怕他出什么事。一会儿担心他沟通不畅说不清楚,一会儿担心他荒山野岭迷路失途,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到了马厩,远远看到沙砾间有什么东西反光,上前捡起来一看,差点吐血,这人竟落了腰牌,这下他不想去也得去了。
“下官疏忽,确实没注意……”吴越小声道,心想他要是知道什么时候掉的,那不早自个儿捡起来了吗?
“马厩外面。”巴海踏镫上马。
“……多谢。”吴越匆匆将腰牌系上,多打了一层结。
二人骑马行出一段路,吴越忽然道:“城外各处的人家,不知禁令者恐怕还有很多。”
巴海转头侧目:“你是说禁令在城门口贴了半年,但没有传出去?”
吴越策马紧跑几步,上前并行:“也不奇怪。邻里闲谈,谁会平白无故提起来官府不让殉葬了?这不是咒别人家里死人,触霉头吗?又不是村里发金条了,有什么值得奔走相告的?”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宣传方式就跟寿衣花圈店推出老带新享九折优惠一样离谱。
“……”巴海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于是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依下官之见,官署需得派人,挨家挨户上门说清楚,凡有丧事,不得逼令妇人相殉。此外当令邻里察举,举告者有赏,知情不举者,一经查实罚以徇庇论处,依本犯之罪名减等量刑。否则民间无人举告,官府也不察问,禁令不过一纸空文。”
巴海蹙眉:“远的不说,宁古塔城方圆百里内就有十八个村庄,近千户人家……”
“下官刚刚算过,算上往返,假使一户人家谈一刻钟,一天能走十几二十来户,派三组人,一天就是五六十户,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千户人家也走遍了。”
巴海静静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他已经发觉了,这人平素一向十分宽容,极好说话,对什么事情都抱一种无可无不可,成最好不成拉倒的态度。但他有一条底线,一旦越过这条线,他就会立刻变得非常固执,非常难以糊弄。
他知道自己不给答复他是不会让这事过去的,勉强开口道:“就照你说的行吧。你回去列个办差的名单呈来。”
“还有,”他又补充道,“往后行事不要再像今日这般大意。尼哈里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可别上赶着去送……”他绷着下颌,终于还是咽回了后半句“我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