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寒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方向。后院那棵银杏从窗帘缝隙里露出一小截。黄的。不是枯黄。是那种亮得不太真实的黄。和前年一样。和每一年的这个季节一样。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了一度。秋天到了。她下床,洗漱,换衣服。经过镜子的时候停了半拍。侧了一下头。左耳垂上那枚银耳钉还在。她不需要确认也知道还在。但还是看了一眼。不是检查。是习惯。这个习惯养了十年。从十八岁生日那天戴上,就没摘过。她把耳钉往里推了一下。很轻。
出门。走廊里灯还没全开。阿姨大概在楼下准备早餐。走了几步。拐角。
深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周一。周一有早会。深月穿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和一截脖子。脚步不快不慢。看到知寒的时候她没有说早上好。
视线先落在知寒左耳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才开口。
"车在等。"
知寒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两个人前后差半步。经过偏厅的时候季敏刚好从厨房方向出来,端着一个托盘。看见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去。没说话。把托盘放在桌上。杯子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轻。不是不小心。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这个画面。两个人在同一辆车里。
大门外。车在等。深灰色那辆。知寒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深月从另一侧上车。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扫了一下。没多看。开这个车三年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已经不需要人教。
车开出去。银杏树从窗外一棵一棵滑过去。知寒看着窗外。深月在看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车里没人说话。但不是那种需要找话题的安静。是话已经不需要找了。知寒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节侧面没有铅笔灰。今天还没开始画图。
她忽然想了一件事。刚才在走廊里深月先看的是她的耳钉。不是先看她的脸。不是先说早安。是先确认那个东西还在。然后她发现另一件事。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每次看到深月领口下面那条细链子,她会先确认那个形状还在。隔着一层衬衫也能看出来。钥匙贴着锁骨。那是她阁楼的钥匙。
两个人都在确认。方式不一样。确认的是同一件事。
你还在。
午饭。食堂。
设计部的人围了一张长桌。阿琪在讲周末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说那个抹茶千层怎么怎么好吃。小杨在旁边接"你上周不是说减肥吗"。阿琪说周一再开始。老周在对面吃面。没参与。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知寒在吃自己的。一份套餐。筷子夹菜,嚼,咽。和平时一样。
"知寒你周末干嘛了。"
阿琪问的。语气是随口。和问天气一样。
"在家看书。"
两个字。在家。她说完以后自己注意到了。没有改口。没有在心里说"不是家,是大宅"。大宅已经是家了。不是"管家女儿寄住的地方"。是家。她在心里把这个字又过了一遍。没有纠正。
阿琪哦了一声。继续讲她的抹茶千层。话题滑走了。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对。
下午。三点多。知寒从十六楼下来。公司楼下咖啡厅。沈眠在等她。
沈眠还是那个沈眠。一件卫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见知寒走进来,抬手晃了两下。幅度很大。和高中在食堂门口叫她时一模一样。知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沈眠已经帮她点了美式。不加糖。热的。
"你来公司这边干嘛。"
"办事。顺便找你。"
沈眠说"顺便"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不是顺便。是专门来的。她从来不会老老实实说"我是来找你的"。从高中就这样。
两个人坐了半小时。沈眠讲她女朋友最近在考翻译证,天天背单词背到凌晨。讲她上个月去了趟北京,说那边的秋天比这边干。讲了一堆。知寒听着。偶尔嗯一声。和高中一样。
然后沈眠忽然停了。端着杯子。没喝。看着知寒。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不重。不是八卦。是问一个等了很久才问的问题。
知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在一起。"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有两个字。
沈眠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线。和高中画猫贴在她文具盒上时一模一样。和高中说"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时一模一样。快十年了。沈眠笑的样子没变过。
"我就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寒说。语气平的。但尾音里有一个往上走的东西。弧度很小。像深月在阁楼里那种不对称的笑。只是更淡。
沈眠没被这句话堵住。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