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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菩提本无树(第2页)

可是,就这样离开了吗?心上好像有一根线在牵着,走一步扯一下,微微疼痛,莫名酸楚,充满了难言的无力感。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看到有通往瓦拉纳西的车,我停下来,心里对自己说:上车吧,就这样离开,再不回头。然而便在这时,手机响了两声。

是小辛有短讯来,说他在德里的事已经办完了,问我到了哪里。

我告诉他在鹿野苑,并且说大辛在此挂单。

小辛的回复很快来了:请帮忙留住我大哥,我立刻订机票来瓦拉纳西与你汇合。

我顿觉任务重大,辛哈兄弟已经多年不见,如果这一次错过了,又不知哪年哪月可以相见。我必须回去找大辛,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小辛。

佛说普度天下,我说助人为乐,这两者再不相悖。

有了留在鹿野苑的理由,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连胃疼也好像轻了许多。

于是又重新回到库提寺。

比丘们正在做早课,我独自穿过画廊、僧舍,一直走到后院去,一眼便看到坐在菩提树下静思的大辛。

我走过去,在离他近百米处坐下来,静静地望着他。他的脸这样美丽沉默,如一只温柔的鹿临波照影,恒河水记住了他的样子,并用这美丽点燃一盏又一盏莲花灯。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我仿佛已经这样守候了他几个世纪。如果我可以一直这样凝视着他,直到地老天荒;如果我可以从此跟随他,就像五比丘跟随佛祖,我愿意。

“我愿意。”我以为自己只是在想,但已经轻轻说出口来。

他受了震动,睁开眼来,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但他却已经明白了,摇摇头说:“一念为缘,一念为劫,一念是因,一念是果。”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也听说过的。”我哀求,“可是我早已迷失方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追求的,留恋的,如今,我遇到你,不愿意再分开,请让我追随你。你出家,我也出家;你云游,我也云游。只求你允许我陪伴,不要赶我走。佛祖,不是也不拒绝比丘尼的吗?”

“你六根未净,出家谈何容易?”他站起身,准备回禅房。

我叫住他:“你能做到吗?你真能六亲不认,灭绝情缘?小辛马上就会来这里与你见面,你会见他吗?”

他一震,眼睛望向天空,好像答案写在云中。

我知道自己触到他的软肋,进一步追问:“如果你真的能放下,那么见与不见都没什么不同,无须逃避也没有盼望,你真做得到?他是你亲弟弟,与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你真可以视他如芸芸众生,陌路行人?如果你不能,那么我本凡人,便有私欲也是等闲,你又何须介意?”

“贪、嗔、痴、欲,皆为苦难,你要出家,在印度,或者在中国,没有分别;但是,你要为我出家,就是刻意强求,与佛旨背道而驰。这便不是缘,是孽。”

“我知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我愿意。如果我愿意,便不是刻意强求。而你不愿意我这样做,便是你在强求我的意志。”

我知道自己在强辞夺理,用英语说不过便改说中文,用禅机辩不过就强说人情,但我存了心要搅浑他,惑乱他。

佛在成为佛陀之先,也曾有无数困惑、不足,所以才会持疑,会苦修,会冥想,直至顿悟。悟了,也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仍会生老病死。他主张生死有轮回,即使是他也会在圆寂后进入轮回,一切无相。

佛约逝于八十岁时。垂危之际,他率领众弟子离开吠舍离城向西北而行,依照他的路线看来,很明显是想回到家乡迦毗罗卫国。然而途经居诗那耶时,病情忽然加重。涅磐之日,他在河里洗了澡,在一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长着两棵裟罗树的地方拉起绳床,并侧卧其上。众弟子知道佛将涅磐,都守候在旁。

这天夜里,有位婆罗门的学者须跋陀要求拜见佛陀,阿难想阻止他。佛知道了,却将他唤至床前,为其说法。须跋陀立刻就顿悟了,成为佛的最后一个弟子。

古老树木发出敦厚沉郁的香气,佛横卧绳床,头向北,脚朝南,背东面西,头枕在右臂上,安详离去——此后的卧佛造像,便都是这个样子。

佛陀涅磐后,众弟子将其肉身火化,将未烧净的遗骨分为八份,分赠于八位国王,各自在本土建塔供奉,称之为舍利塔。

以有形之塔寄托无形之思念,供奉香火,这大概是信徒们为了敬佛而违背佛旨的第一个虔诚举止吧?

而佛像,便是第二个背义之举。佛在涅磐之后,本来是没有佛像的,只叮嘱众弟子以法为师,努力精进。初时,弟子们也都照做了,每日背诵他留下的经文来怀念他,并不拜佛。

但是后来,人们觉得不足,觉得向虚空祈祷终不如对着假象许愿来得有形有质,于是塑了佛像来纪念,有坐在莲花台上的宝相,也有涅磐时枕臂安眠的卧佛;再后来,又为佛妆塑金身,要多尊贵有多尊贵,有多奢华便多奢华,越来越违背佛旨本义。人们说“香火鼎盛”,岂不知香火便是欲望,若是真正有为高僧,又岂会专以虚名浮利为己任来招摇惑众呢?佛的旨义,在钟声香火间越喧嚣便越冲淡,欲显弥消。

佛祖住世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六十会,化度弟子千千万万,遍及世界各地,光是证得阿罗汉果的常随比丘就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人。佛祖开坛讲法之际,舌灿莲花,有问有答,所谓“对一说”,讲究的是因材施教,因问生答。就如同燕子对花有一种啼声,对水又有另一种留影;而花与水对燕子的啼鸣又有不同的感悟,生出新的问答。这并不是燕子说什么,花与水就跟着说什么,而是一种互动的组合,遂有机锋与顿悟。

但是后世弟子再没有那样的机缘,不能就心中疑惑与佛祖对言,也无法产生随机的觉悟,只能鹦鹉学舌地僵硬地背诵佛祖留下来的经文与说法,理解不来便强作注释。而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弟子不同的修习对佛教都会有不一样的体悟,于是支脉渐分,部派林立:大乘、小乘、密宗、禅宗、藏传、汉传……渐渐五花八门,众说不一。

而佛教在流传过程中更是往往被统治阶级所利用,僧侣们为了奉承朝廷,不免就会有些违心媚上的解读,以至于距离真正佛法越来越远,而和政治、权力结合起来,成为当权者的统治工具。比如梁武帝见达摩,问:“建寺斋僧于我有何功德?”答:“无功德。”便立即逐出。

又如隋炀帝杀父弑兄,登上皇位,其后大兴佛教,安抚人心,为自己重建形象。公元612年,他下命大理寺卿郑善果在洛阳剃度27名和尚,13岁的玄奘便是其中一名。

佛陀本是印度教徒,因为反对婆罗门教而心存怀疑,离家苦修,追求人生真谛;玄奘则是渴望了解佛法真谛,而远行印度,求取最正宗的教义;如今的大辛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佛教愈倡,佛法愈远。对于一个虔诚的信徒而言,最重要的品质从来都不是意志坚定,而当心思简单,无条件地相信对着佛像磕一辈子头,拈一辈子香,就可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但玄奘不是这样,大辛也不是,他们要体悟佛法之源,要追循佛祖行踪重走修行路,要回到纪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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