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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菩提本无树(第4页)

“娜兰。”

又一次,我又一次听到那呼唤,清晰地响在耳边。抬起头,便看到大辛站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张望。

以这样的距离,除非他发力高喊,我不可能听得清楚。但是那声音分明低柔亲切,仿佛春风拂过耳畔。我甚至不能判断是来自真实还是幻觉,

我向他奔跑,撞到人也不理会。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指责他:“你不守信用!你害得我好找!”

“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大辛叹息,“你太执著了。”

他转过身往前走,但是脚步不急不徐,似乎并无意于甩开我。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再一次将他弄丢,像一个被辜负的小媳妇那样不甘心地絮絮数落:“佛祖悟道之后,也曾回到迦毗罗卫探望自己的亲人,并且度化姨母和妻儿一同出家。你明知道弟弟要来,却为何要逃避?”

“那是佛祖在悟道之后,将一切看得通透,对万事万物都有圆融觉谛,方能如此。在他离家之时,也曾立下宏愿:不能悟道,誓不还家。佛陀的首座大弟子舍利弗在决意涅磐之际,亦曾特地回家向母亲辞别。这都是得道僧伽在真正取得大智慧证得阿罗汉果之后的行为,而我自问还不能做到断除见惑,放下我执,所以,现在还不是兄弟见面的时候。”

我语结。与他纠缠家事,使我有一种自欺欺人的亲切感,仿佛走进他的生活,与他有不同寻常的交情。然而他这样坦**,反而让我无从指责,况且以佛法典故辩论,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惟有耍出无赖手段:“我已经答应了小辛,不能让他失望,如果你不见他,我就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们兄弟见面。”

我以为他会继续搬出典故语录来劝我,然而,他却只是说:“好。”

反而是我愣住了:“你答应?”

他点头:“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了。”

我们走下石阶,在河边坐下来。河水滔滔地流过去,瞬息不止,载着树叶、落花、枯枝,以及岁月。据说这是恒河的支流,那么在深不见底的河床下,可能埋葬着无数信徒的尸骨,还有那些未能及时升上天堂的灵魂。

大辛一坐下来,就变成一尊坚若磐石的莲花座,而且不是开在池塘里的莲花,而是寺院壁画上的金莲花,或者喜马拉雅山悬崖陡壁上孤绝盛开的雪莲。

当他开始念经的时候,我感到周围的空气都震动了起来。就仿佛有无数亡灵从河底爬上来,伏在岸边等他超度。远山近郭全都笼罩在一种圣洁的光辉中,有种温柔的沉默。而当他的经声停止,那些亡灵便依依不舍地散去,有的就此升入天堂,有的重新回到河底,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度它上岸。

河边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朗起来。我敬畏地看着大辛的侧影,那英俊如雕塑的侧影。在莲塘边醒来的那个早晨,我也是这样地看着他,晨曦在他脸上泛出金色光彩,如真如幻。而此时是阴天,河里也没有莲花,但我却仍然感觉仿佛有霞光映照在他脸上,湛然纯真。

我被这种奇特的光彩震住了,许久,才心虚地嗫嚅:“是什么使你改变主意,愿意见小辛了呢?”

他转过头来,忽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羞愧,他是想说因为无法摆脱我的纠缠,只好屈从吗?但是接着仿佛有一根针刺进心里去,又好像一只巨手刷地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密不透风的屋子——我在大辛的眼光中,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他看着我的眼神这样温柔,这样专注,就仿佛看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看着他在这世上惟一的拥有,温柔得令人悸动,专注得仿佛已经这样凝视我一千一万年。他看着我,仿佛我是这世上惟一的女人,是他生生世世的姐妹、情人、女儿,充满了昵爱与怜惜。

我被这发现震惊得浑身发抖,一边狂喜到忍不住要流泪,一边又战战兢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可能吗?他终于爱我了,所以才会一面忙不迭地逃离,一面又在看到我如疯如狂的追随后忍不住发声呼唤。如果刚才不是他主动叫住我,只怕我永远再也不能见到了吧?

但是他很快扭开头,又恢复了那无忧无喜的面容,望着河面说:“因为我想明白了,只是沿着佛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是不够的,还必须要经过佛的修炼。我已经去过蓝毗尼和居诗那耶,现在又来了鹿野苑,但并无进步。二百里外的菩提迦耶,如果我愿意去,现在就可以去到那里,无论是乘车还是徒步,都不是一件难事。我本来打算把它作为自己的下一站,但是现在我改了主意。这些地方,如果只是用来参拜而不能有所体悟的话,便只是一些地点而已,没有真正的意义。”

我觉得失望。他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这样好,宛如雾锁重岩,石沉潭底,不容窥探。我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们都太形式化、太繁华了是吗?可是在我眼中,这里已经很清幽了。我从瓦拉纳西来,那里充满了喧闹、拥挤、到处都是垃圾,那么多的虔诚却只会让空气变得更加污浊,但是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的。河滩边到处都是虔修者,坐在人群里就像坐在大山旷野,对周围不闻不问。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是不是安静的,但是至少他们让我知道,如果真想静修,不论在人群还是在旷野,都一样可以做到。你已经来了鹿野苑,这里拥有各国的佛寺,每一座都会对你敞开山门,随你挂单,这里幽静简单如世外桃源,如果你想静坐、冥想,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合适呢?”

“你说得对,如果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在此处或者彼处,没有什么不同。”他顿了一顿,平静地说,“但是,我不够定。”

我的心轰然一声。他承认自己的心在动,为我?抑或为小辛?

不重要。至少我知道了,他还是一个肉骨凡胎的真实的人,还有感情,有心动,这便好。

我仿佛又看到一丝希望,正想进一步游说他,却听他继续说:“我不够定,所以我决定面对,留在这里等弟弟来到,当面告别。”

“告别?”

“是的,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去的不是菩提迦耶或任何一个圣地,因为所有的圣地,所有的佛寺,都是在教义兴盛后完成的,都是佛的表象,不是真正的佛旨。就好像我刚才在库提寺坐禅的那棵菩提树,传说那是从菩提迦耶佛祖顿悟的那棵大菩提树上折枝移植的,但是又怎么样呢?它毕竟不是佛祖顿悟的那棵树,既使是,也不代表坐在那里就可以得到解脱,它只是一棵树,一个象征,一个身外有形之物。真正的修为,是应该远离这些形式上的牵绊,只用心去感应天地,求得正果。所以,我决定不再逃避,面对我该面对的一切,做一个了断。”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佛偈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所有的有形之物都是幻象,所以,他想远离这些已经被扭曲了的形式上的佛寺和教义,远避山林,从头苦修。这就是禅宗意义上的“入关”了。

入关之前,必须交代一切,放下所有心事,包括与小辛的牵系。如果他逃避,这本身就是不能“放下”,所以,他终于答应我再见小辛一面。这算是对我的恩施,还是对小辛的交代?

我不知道该为他终于答应见小辛而高兴,还是该为他决定进山入定而难过。还有刚才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爱意,我真的在那里看到了爱的注视么?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刚觉得似乎接近了他一点,多懂得了他一点,可是他一句“入山禅定”,却又将我推到了天涯海角,并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天堑。我和他,不可能,永远是不可能!

我绝望地尝试最后的挣扎:“可是佛陀不是已经凭借自身的体验来证明苦修并不是求解脱的真正方法了吗?佛不是不主张苦修的吗?”

“我并非刻意自苦,我只是为了静心。佛不主张苦修,但在初时,众比丘都是寄身山林,依树而栖,哪里有什么寺庙、香火?我做不到在人群中遗世独立,便只能找一个真正的世外净土潜心禅定,就像我佛当初在菩提树下所做的那样。只有这样,才可能有所领悟。”

有一种幽昧的气息游**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时而稀薄时而浓郁。我再次感受到那种空气的震**,觉得自己也像是沉睡在河底的亡灵,绝望地沉溺在对他越来越深沉强烈的爱意中,也沉溺在即将永别的悲伤里。他不仅是个沙门,还是一个马上就要入山禅定的苦修者,我除了看他越走越远,与世隔绝,还能怎么做?

手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我看了一下号码,说:“小辛到了。”

我看着大辛,他端坐如莲花,但我却能感受到他内心刮起的风暴。对于即将和睽违多年的亲弟弟重逢,他也是紧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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