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并不是标准的格律诗,“律中出古”,是一首疑似律诗。
前四句是标准的歌行体古风,接连三个“黄鹤”重复,却变幻无穷,破空而出;颔联以白云应黄鹤,似对不对,意相对而词相悖,气格高迥,而浑然天成。如果单独成诗,亦是很好的一首古绝。
但是作者不甘心,偏偏缀上了后四句,且画风突变,忽然整肃起来,对仗工谨,平仄协调。颈联写景,尾联写情,严丝合缝,一气呵成。
这就是所谓的“不以词害意”了,非不能尔,实不必矣。
这首诗前后两半不仅格律上截然不同,手法上也不同。前半纯属想象,大开大阖,鬼斧神工;后半则即景生情,完全写实。仿佛一套迷踪拳,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吊古怀今,信马由缰,若有意若无意,却偏偏如雨生春,沁入人心,令人吟诗徘徊,物我两忘,不知身处何地,今昔何夕。
在这样的一首神作面前,所有的诗人都惊呆了,纷纷打听:崔颢是谁?连斗酒诗百篇的李白都被逼得灵感枯竭了。
好事的人们不信,纷纷捧上酒来,一杯一杯复一杯,往死里灌诗仙。然而李白仍写不出,只好装醉。
山中与幽人对酌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其实这首诗和黄鹤楼没啥关系,只是我太喜欢了,就给乾坤大挪移搬到这儿来了。
但是李白当时写不出诗来是真的。
为了斗这口气,李白后来又去了黄鹤楼很多次,无论与朋友约酒、聚会、辞行,都选在黄鹤楼上,指望有一天福至心灵,写出一首绝对牛的诗压倒崔颢。
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诗流传够广,可是怎么看都只好归类在送别诗里,和黄鹤楼的关系似乎不大。
李白有些郁郁。后来流放夜郎时,途经长沙,又专门跑到黄鹤楼射了一箭,写了首《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哥和黄鹤楼死磕了半辈子,两首诗加起来终于凑足八句了。
不过这能算得上平手吗?
李哥不自信。于是曲线救国,他跑上跑下地在黄鹤楼附近找角度,最后选定崔颢小片中掠过的远景镜头“芳草萋萋鹦鹉洲”来个大特写:
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写完后,李哥念了几遍,越念越不是滋味。这首诗简直就是《黄鹤楼》的异题翻拍,不但意境相似,手法抄袭,连着重复三个“鹦鹉”,颈联写景,尾联生发,就连人家前半段不合律后半段合律的缺点都学个十足,这算什么?明星模仿秀吗?可是,可是,不是我才应该是天王巨星吗?
而且人家“律中出古”是随手为之,我这却是刻意而为,这样,真的好吗?
李白深深地做了几番吐纳功夫,把一口老血憋回腔中,恶狠狠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后来,他来到金陵时,挥笔写下《登金陵凤凰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