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想入朝做官,可是做朝臣其实是非常辛苦的,天不亮就要上朝,算上起床、出门、赶路的时间,往往半夜就要起来准备。
《明皇杂录》中说:“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
不过是五更时候,宫门前的街道已如集市般热闹,赶来上朝的大臣们的车马相继。逢到刮风下雨,只有宰相可以在光宅车坊躲避,而普通官员只能在望仙门、建福门外立马等候。
直到宪宗元和初年,才为上朝的官员特设了一个遮风避雨等候上朝的处所,叫作待漏院。
武元衡,正是宪宗朝的宰相,最早享受待漏院殊遇的人。他和蜀中名妓薛涛也是有过交情的,传说中为薛涛请封“校书令”的官员有两个版本,一个说法是韦皋,另一个就是武元衡。
史称武元衡工五言诗,“好事者传之,往往被于管弦”,是个文武双全的宰相。
就在事发前夜,武元衡还写过一首《夏夜作》:
夜久喧暂息,池台唯月明。
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这真是不详之谶。
仿佛有预感一般,武元衡分明在刺杀前夕已经坐立不安,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豫,似乎料定日出之后会有大事发生,以至于徘徊桐槛,望月兴叹。
元和十年(815)六月初三凌晨,武元衡一大早骑马去上朝。
他早,刺客更早,早已埋伏在他上朝的必经之路。因此武元衡刚出家门不远,便听一声“灭烛”令下,先是有神箭手射灭了仪队的灯笼,接着几个刺客扑上前来,将侍从或杀或打散,抓走武元衡,还割了他的头。
与此同时,宰相裴度也在上朝路上遇刺,而且连中三剑,不过都是小伤。其中一剑是劈向脑袋的,可是因为裴度戴的扬州毡帽的帽沿太长,竟然只割伤了帽子,保住了脑袋,受了点轻伤后逃脱了。
后来,裴度的帽子就火了,大臣们人手一顶,据说可以保命。
这件事震惊了朝野内外,在所有人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时,聪明人白居易因为脑子快,反应也快,第一个跳出来振臂高呼:严惩凶手,为武相报仇!
白居易在私和武元衡是诗友,在公是同僚,按说奏表要求速办凶手洗雪宰相被当街刺杀的耻辱,这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可是言官们自己反应慢,就对白居易的激进不满,硬是派了他一个“东宫官员不当先于谏官言事”的罪名,奏议朝廷,竟将白居易贬到了九江,这才有了“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后话。
历位大诗人被贬的罪名中,白居易这一条算是最冤枉的了,简直莫明其妙。
虽然此前也多有文臣因为奏议逆耳被皇上贬谪的,可是白居易没有说错什么话,只是说话快了点,居然也会被贬,这就实在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但是稍微对当时朝臣的态度做些调查,我们就可以理解宪宗的做法了。
“六三惨案”发生后,朝廷下令搜捕凶手,迅速锁定目标嫌疑人:淮西吴元济、成德王承宗、淄青李师道。
目标有了,可是来头太大,惹不起。于是主和派的大臣们上表宪宗,求罢裴度之官,“以安二镇之心”。
这真是狗屁逻辑。人家挑衅了你,你打算还击一下,结果人家干脆把你派去的使者杀了。一个当街死掉,身首异处,白死了;另一个没死掉的,竟要你自己出手替他办利索了,这算是哪门子怀柔?
好在宪宗不糊涂,反而被这番狗屁理论气清醒了:这帮子怕事的大臣,算是朕的臣子还是节度使的臣子啊?怎么能帮着藩镇让朕做事呢?
宪宗当然不会听从议和派的意见罢了裴度的官,可是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却不妨让白居易去江州吃点苦头,算是给了言官们一个面子。
这大概就是白居易被贬的真相了。
唐宪宗非常沉稳地暂不表态,待事情稍作缓和,裴度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却忽然一道诏令,升任裴度为宰相兼彰义节度使,于元和十二年(817)七月,讨伐淮西。
九月,李愬率先领军攻破蔡州,大败淮西军。吴元济束手就擒。李师道惶惧之下,内部矛盾激化,遂为部下所杀(这时候我们就该为张籍的明断庆幸了),淮西、淄、青、江州等地先后平定。
而这次讨逆大军的行军司马,就是大名鼎鼎的一代文宗韩愈。
再顺便说下,武元衡的儿子武翊黄虽然没有老爹的名气大,但是在唐朝历史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曾经乡试、殿试、会试“连中三元”,因此人送大号“武三头”。
我们下回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