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
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
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
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余。
诗写得可怜巴巴,但是日子其实过得相当得意。
前面说过,白居易晚年时为自己谋了个分司东都的闲职,长居洛阳城,只拿薪水不干活,活得那叫一个惬意潇洒,随心所欲。什么“甘露之变”大开杀戒,什么“牛李党争”头破血流,那都是长安城的事儿,与老白无关。
老白的日子,只有四件事,琴棋诗画——不对,琴是没错,诗也没错,但是棋画之道,老白嫌它太闷,给换成了喝酒、狎妓。
刘白二人都是精通曲律之人,因此经常聚宴饮酒,诗词唱和。
白居易有一首诗《板桥路》:
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
若为此路今重过,十五年前旧板桥。
曾共玉颜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刘禹锡大概觉得太啰唆,索性删改入曲,谱入《杨柳枝》:
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
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这样一改,精练流丽,通欲冶艳,立刻传唱四方。后世诗家赞为妙品,反而多不知原创者谁了。
白居易有一首最堪称道的约局诗《问刘十九》,要多**有多**,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每次看到这首诗,我都很想说:能!带我一个!
这个刘十九,其实就是刘禹锡的从兄,大名刘禹铜。看来白居易和刘禹锡相识后,把人家堂兄弟也都变成知己好友了。而刘家兄弟的排行很可能是根据金属元素表来的,要不就是刘家祖上的理想是要开一家全国最大的五金托拉斯。
(二)
白居易的老年之友,不仅有刘禹锡,还有老好丞相裴度。
裴度(765-839),字中立,唐德宗年间进士,宪宗时平定淮西之乱,辅佐宪宗实现“元和中兴”,以功封晋国公,世称“裴晋公”。此后历仕穆宗、敬宗、文宗三朝,数度出镇拜相。为将相二十多年,荐引李德裕、韩愈等名士,也帮助过柳宗元、刘禹锡等诗人。史称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比作宪宗时的郭子仪。
裴度一生以清正廉洁而闻名。
元代剧作家关汉卿曾写过一部戏名为《裴度还带》。全剧四折一楔子,说裴度少年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寄居山神庙中,有道人为其相面,断其命该横死。一日,有韩氏母女路过山神庙时,在此失落两条珍贵的玉带,被裴度拾得。这玉带原是韩氏女辛苦筹资救父于冤狱的,遗落后急得要自尽,幸而裴度赶来归还,始保韩氏一家三口性命。而就在裴度送韩氏母女出门时,山神庙倒塌。
换言之,倘非裴度拾金不昧,九成会横死庙中;只为他宅心仁厚,竟得改命。
此后大难不死,更有后福:裴度赴京赶考,得中状元,遂与韩女结为夫妇,大小登科,双喜临门,标准的大团圆结局。
这个故事最早出自《唐摭言》,为唐末王定保所撰,所以剧情虽有虚构,亦必有所本,裴度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由此可窥一斑。
而裴度也确实是难得的壮年有功业、晚年得善终的福将名相。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不仅懂得奋力攻伐,更擅于功成身退——晚年时,裴度不愿卷入党争,也想办法弄了个留守东都的职位,跑来和白居易做伴了,其晚年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福寿双全。
古人宴集最雅的就是以琴会友。史上著名的琴集有多次,单以唐朝为例,初唐时的杨师道安德山池宴集,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盛会。
与会者除了主人杨师道与其兄杨续外,还有五位:大书法家褚遂良、岑文本,宰相上官仪、奸人许敬宗、名士刘洎。
人数不多,品级却高,抵得上一次奥斯卡颁奖礼。
这次琴会最著名也最让人难过的是,后来的历史告诉我们:许敬宗在武则天授意下,构陷罪名害死了上官仪;而刘洎则因与褚遂良不和,遭到褚遂良诬陷,被赐死,却是在武则天时得以平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