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盛在校场中央摆下账台时,前埠各处岗哨仍照常轮值。
守南栅的人没有回来,浅湾“破浪”号上的泵手和炮手也不得擅离,白石坡留守名单只由文书代领凭票。郑森不准为了分银把防线抽空,校场上聚集的主要是两日休整后准备参加攻城的军士、辅兵与工匠。
账台后方摆着三口箱子。第一口装的是已经复点完毕的西班牙银币,第二口是分割称量后的碎银,第三口仍贴着白石坡封条,里面的粗银和铅银饼尚未完成验色,只作展示,不得动用。
几名军士望着第三口箱子,小声议论起来。
何文盛拿账尺敲了敲桌沿:“眼睛看清楚。船上的银币已经复点,今日发的是这一笔。白石坡三箱银货仍在验净重和成色,谁再喊什么几箱足银,我先扣他半月口粮,让他去炉边学会分辨矿石和银锭。”
校场上的笑声只响了一瞬便停下。所有人都知道何文盛真能照账扣粮,没人敢拿公账开玩笑。
郑森从账台侧面走上木台,手里拿着新补写的《军功分红条例》。纸张不大,下面却压着攻白石坡、浅湾夺船和留守前埠三份功过册。
“今日发银,一是兑现此前已经核实的军功,二是把明日攻城的赏罚说在前面。”郑森扫过众人,“先登、夺门、缴获火炮和活捉敌军主官者,军功银按原数加倍。战死抚恤加三成,重伤失去战力者除抚恤外,仍计本战全功。”
队列中有人呼吸加重,却没有乱喊。几名经历过浅湾登船战的军士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旧伤,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赏银有多亮,而是倒下以后家里能不能拿到钱。
郑森将条例交给何文盛:“还有一条。港镇平民屋里的铜锅、衣物和口粮,不算战利品。真仓、金库、教堂暗库、守备官邸和军械库,由何文盛派人封存。未经登记拿一枚银币,军功全削;持械抢掠,按军法处置。”
曹七右臂仍用布带吊着,站在前排咧嘴道:“都听清了。城里哪怕有座金山,也得等何先生贴完封条再挖。谁管不住手,别怪老子左手提刀。”
何文盛翻开功过册,先念阵亡和重伤者的名字。几只装好银币的小布袋被单独放在账台左侧,每袋都写明姓名、籍贯、代领人和应付数目。腹部中弹的登船军士仍在伤棚发热,他的军功银由老医官与两名同伍共同作证,暂存公账,不经过任何私人之手。
念完抚恤名单,才轮到活着的人。
“曹七,攻白石坡时指挥盾车与火铳突入,浅湾一战掌岸炮、锣号与增援次序,旧伤复发仍未擅离炮位,计上功两次、中功一次。”
何文盛抬头看向他:“实发西班牙银币五十枚。你右肩未愈,不准拿银袋试力,叫人替你捧。”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曹七骂道:“老子伤的是右手,不是腰。”
他用左手接过布袋,刚把银币托起,肩上的伤便牵得眉头一皱。梁岳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被他瞪回去。
“看什么?”曹七将袋口咬开,倒出一枚银币验了验边齿,“何先生的账还能少老子一枚?”
何文盛面无表情:“你若当场数五十遍,我便把你排到最后。”
曹七立刻扎紧袋口,转身走下账台。他没有当众炫耀,而是让文书在袋上再压一道印,准备交给前埠专设的军士寄存柜。肩伤使他无法参加强攻第一队,这五十枚银币既是赏赐,也让他心里的焦躁稍稍压下去。
接着是梁岳与阿顺。
梁岳在夺船时控制艉楼、主甲板和舱梯,活捉大副,又及时封住底舱通道,功劳按登船册逐项核对。阿顺从另一侧攀登,切断船尾吊索并协助制服迭戈,另记侦察北谷银车路线之功。
何文盛特意在念到北谷时停了一下:“两辆银车尚未追回,只计探明路线与人数,不计截获。谁往功册上替他们多添一笔,便是在害他们。”
阿顺接过银袋,脸上没有喜色:“北谷那几个人还在窄谷里。等港镇这边定下,我再去把路摸清。”
“你先活过明日。”郑森道,“攻城时你随赵海盯南门侧巷,不许擅自脱队追人。”
阿顺低头应下。
赵海的名字被念出时,两名夜不收扶他上台。他脚底磨伤未愈,走得不快,左手仍有轻微颤抖。
何文盛对照功册道:“排黑水废沟陷阱、侧袭白石坡、擒巴尔加斯、查北谷银车,另有港镇与浅湾海情侦察。计上功三次,中功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