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探离营不到一刻钟,前埠内的灯火便一盏盏熄灭。攻城队没有从南栅一拥而出,而是按器械、炮队、火铳手和后勤次序分批前进,每队之间相隔百余步,避免在黑暗中挤成一团。
十辆偏厢盾车已经拆掉容易碰撞树枝的顶棚,只保留包铁正板、侧板和车轮。参与搬运的获释苦役都在何文盛那里按名登记,每人先领一块麦饼,回营后再按路程结算工钱。他们由熟悉木构的工匠带队,只推车架和沙袋,不接触火药。
郑森站在南栅外,看着最后一队盾车通过,转身对施琅道:“前埠三门炮不动,粮仓、水井和伤棚各增一岗。浅湾若见海上火光,先敲长锣,不必等港镇传令。”
施琅接过留守令牌:“你带走主力后,南栅只开小门。天亮前即使有人持你的腰牌回来,也要先报姓名、口令和同伍。”
“城里若逃出大队人马,不要出栅追。”郑森指向浅湾,“破浪号仍在测漏,船上的火药和炮位都不能乱。守住前埠,比多杀几个散兵重要。”
两人没有再多说。郑森带着亲卫追上前队,施琅则命人将南栅重新落闩。
炮队走在队伍中段。五门轻炮装在加固炮车上,两门口径更大的攻坚炮则由双轮重车承载,每门都要十余人推拉。为了降低车轮压过石子的声响,炮手在轮缘上缠了湿麻布,经过软地时还要铺下木板。
冯老六走在第一门攻坚炮旁,腰上别着铜制药匙,手掌始终按着炮车横木。夜路不平,炮身每晃一下,他便低声骂一句,催人把垫木塞稳。
经过一条干沟时,后轮突然陷进坑里,炮车猛地向右一倾。十几名辅兵急忙顶住车架,压在轮槽里的垫木却被挤断,发出一声脆响。
队伍前后立刻停下。曹七带着火铳手赶来,皱眉看了一眼陷进泥里的车轮:“多久能弄出来?”
“硬抬会伤轮轴。”冯老六趴下摸了摸坑底,“先挖开右侧,再用绞盘拖。至少一炷香。”
“城里换岗之前必须到农庄。”曹七看向身后的盾车,“拆一辆车的绞索给他,其余人绕过去,不准堵路。”
老鲁留在浅湾,随军工匠便照他预先交代的方法卸下盾车侧板,将两根粗绞索套在炮车前轴。二十名辅兵分列两边,另有六人把削尖木桩打入硬地。随着冯老六一声号子,绞盘缓缓转动,陷进沟里的炮轮一点点爬上木板。
郑森赶到时,炮车刚刚脱困。他没有催人立刻前进,而是让工匠检查轮轴和火门。确定车轴没有裂纹后,炮队才重新启程,比原定时辰慢了约一刻钟。
前方探路的阿顺已经摸到废弃农庄。他从倒塌的土墙后折返,在岔路口等到郑森,低声道:“农庄里没人,西侧有一口枯井,南面高出城门附近地面约半丈。到南门直线三百余步,中间有两道矮篱和一片荒田。”
“城墙上有多少人?”
“我看见三处火光。门楼上最多四五个,其余人躲在背风处,东段巡逻约半刻钟经过一次。”阿顺顿了一下,“城内有散兵在找粮,方才还听见两次枪响,他们未必分得清外面的动静。”
郑森抬手叫停炮队:“盾车先入农庄,炮车沿枯井后面走。任何人不得碰井口碎石。”
工匠和辅兵迅速把十辆盾车重新装起侧板,分成两列推入农庄。前五辆朝向南门,后五辆分别护住炮垒两翼。车板后面加挂湿毡,射孔暂时用木塞堵住,防止构筑炮位时漏出灯光。
冯老六先选了两处炮位。五门轻炮放在农庄断墙之后,两门攻坚炮则架在略高的打谷场上。这里视野最好,却也最容易暴露,工匠便拆下废屋门板搭成低棚,再用装土麻袋垒出齐胸高的护墙。
所有人只能摸黑干活。铲土时,铁铲必须先裹布;搬石时,石块之间要垫草;连传递木桩都不许直接抛掷。数十人忙了近一个时辰,炮垒才初具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