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恬的母亲于秀丽很注重女儿的教育问题。
别人家的孩子五岁还在外面到处跑跑跳跳,于恬的人生就已经被各种学习资料填满。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学说话、学写字、学算式、学别的孩子连听都没听过的知识。
大抵是性格使然,又或许是遗传因素导致,五岁大的于恬变得和她父亲一样沉默寡言。
唯一不同的是,作为小孩的于恬,沉默被叫做稳重、听话和懂事;而作为大人的父亲,沉默则成了邻里口中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每个人都说,他是个无聊至极的男人,是那种在男人堆里被看不起的存在。
小时候的于恬不懂,稍稍长大才明白,原来父亲是入赘进于家的。
在那个年代,赘婿常常被说成没本事、吃软饭的废物。
于恬偶尔会想,其实父亲和院子里的阿姨们没什么不同,不都是从自己家赘到别人家。可能是因为赘媳太多,而赘婿太少,以致于大家常常忽略,赘媳也没本事、也吃软饭,每天还手心朝上要点菜钱,洗衣做饭奶娃,家务全包。
于恬记得有一次,父亲明明听见了那些人在说他闲话,他却什么也没做,甚至还躲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到所有人都散了,才慢悠悠往家走,看起来没有半点不高兴。
于恬不理解,问父亲为什么要当个废物。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就知道父亲应当是伤心了。
因为他的笑容看起来很苦涩。
但不知为何,声音里依旧带笑:“爸爸不是废物,甜甜,爸爸只是爱于秀丽这个人。”
“那别人家的爸爸为什么没有入赘?”她无意识用了质问的口气。
于是她发现,父亲的声音里没有笑意了。
“因为他们更爱自己。”
“爸爸你好可怜。”都说童言无忌,可那一刻,于恬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那些赘到别人家的媳妇也好可怜。”
“以后我要像妈妈一样,更爱自己,绝对不要像你一样,变成一个可怜的废物。”
那天,爸爸被她气哭了。
夕阳下,白净秀气的男人第一次哭红了脸,之后哭着回了家,哭着做好了晚饭,又哭着拖完了地板,最后哭着进了房间,再没出来过。
等于秀丽回来,于恬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于是就被罚写了五十张毛笔字。
那是爸爸第一次没帮她说话,她写到很晚才睡,连晚饭都没吃到,饿着肚子睡了过去。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讨厌爸爸。
她觉得爸爸很奇怪,不认同的话,为什么不像乔麦那样跟她吵架呢?吵不赢也能打她啊。
可爸爸只是无声地流泪。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难以分辨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又或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虽然父亲的无用和无聊常被人拿来说闲话,但每每说到父亲,于恬很快就会听到别人对母亲的夸赞。
人人都说于秀丽有福气,有能力。丈夫是老师,挣得不多,却也体面,还是个老实人,从不拈花惹草;生了个女儿,既优秀又漂亮,成绩好,性格也好,对谁都礼貌周到,谁见了都说前途无量。
于恬总是微笑听着,安静地等待于秀丽接下来的谦虚。
等于秀丽谦虚完了,她就会声称要回房做作业,然后在阿姨们的催促下,离开这个充满攀比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也开始讨厌妈妈的?于恬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是她拿着满分试卷,却被妈妈说还不够努力的时候;是她生日想要吃蛋糕,却被妈妈以不健康为由拒绝的时候;是她看着乔麦带着一群小孩玩躲猫猫,心生羡慕,却被妈妈直接拉走的时候;好多好多个时候,日积月累,让“妈妈”这个称呼,渐渐变成了“于秀丽”。
于恬清楚知道,当妈妈不再是妈妈,而是于秀丽的时候,那她这个女儿也不再是女儿,而是一个傀儡。
一个外面套着于恬的壳的傀儡。
一个人生度过的每一天,都是于秀丽为她安排好的傀儡。
“我是为你好。”这是于秀丽戴在她脑袋上的紧箍咒。
每念一遍,她就痛一次。
但不得不说,于秀丽对她真的很好,让她从小到大吃穿不愁,零花钱多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生活显然是令人羡慕的。
可对于她自己来说,却很窒息。
像植物一样沉默的爸爸很窒息,管束她、要求她、时刻提醒她不够努力的妈妈,也很窒息,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唯独只有最亲的两个人对她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