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驻足在病房门前,抬手狠狠揉搓着僵硬酸涩的脸颊,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红意、将濒临崩溃的哭腔、将漫天盖地的绝望悉数压回心底深处。
他不能慌。
他不能在Phuwin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
他的少年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命,此刻最需要安稳、需要陪伴、需要笃定的温柔。
整理好所有神色,他抬手推门而入。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清冷,却难得褪去了濒死的压抑。
Phuwin静静半靠在病床上,褪去了方才吐血抢救的狼狈凶险,繁杂的管路再次被一一拔除,只鼻尖戴着一根细细的输氧管,微弱的气流缓缓起伏,维系着平稳的呼吸。
他神色太过平静,眉眼温顺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剧烈呕血、濒临窒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从不是他,仿佛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梦。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轻轻抬眼,嗓音虚弱却清晰,率先开口:“Pond。”
Pond放轻所有脚步,缓步走到病床边,俯身凝望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我们出院吧。”
Phuwin轻轻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眼底是倦极了的释然,“我在这个地方待够了,这里太冷、太静、太压抑,我们出去,好不好?”
Pond喉间狠狠一哽,舌尖发苦,所有崩溃的情绪死死堵在胸口。他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手背,轻声温柔安抚,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协与劝说:“Phuwin,我们听医生的话,再休养一阵子好不好?今天刚出了这么凶险的状况,再稳一段时间,等身体彻底养好,我立刻带你走,去哪里都依你。”
“我真的能好吗?”
Phuwin微微弯起眉眼,浅浅笑着,眼底干净澄澈,像盛满了午后温柔的月光。
可这抹笑意落在Pond眼里,却比任何泪水都要刺目,狠狠攥紧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什么都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里埋着的定时炸弹,清楚那些不可逆的损伤、潜藏的绝境,清楚自己余下的光阴早已寥寥无几。
他只是不说,只是坦然接纳,只是不愿让仅剩的日子,困在冰冷的病房里,耗在无尽的治疗里。
“当然能好。”Pond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笃定,字字认真,“别胡思乱想,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说话间,他才恍然想起手里还提着方才匆忙买回的塑料袋,轻薄的塑料壳轻轻磕碰在铁制床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细微的动静,暴露了他极致的焦虑,也暴露了他拼命掩饰的慌乱。
他连忙抬手,将手里的袋子提至床边,低头慌乱地在里面翻找,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掩盖自己濒临崩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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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想吃的巧克力,我给你买回来了。”
“有草莓味、榛仁夹心、饼干碎的,还有你最爱的原味黑巧。”
他指尖翻找着琳琅满目的糖块,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无措,最后挑出那块最纯粹的黑巧,拆开黑色的包装纸,露出醇厚浓郁的棕褐色糖块。
轻轻掰下小小一块,像年少时无数个克制隐忍的夜晚那样,温柔递到Phuwin唇边。
Phuwin微微张口,缓缓咽下。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人,还是年少时最期许的温柔。
可时隔经年,历经磨难,物是人非,这块曾经足以治愈所有饥饿、所有疲惫、所有委屈的黑巧,此刻却苦得彻骨,苦得顺着喉咙一路沉落心底,苦得让人鼻尖发酸,几乎想要落泪。
方才大出血的瞬间,他不是不怕。
汹涌的腥甜、窒息的绝望、濒死的虚无,他真切地感受过死亡逼近的寒意。
那一刻他清晰知晓,当年一意孤行选择高危药剂、以命换舞的代价,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从未后悔。
若不赌上性命,他完不成执念五年的舞台,圆不了年少未竟的梦想,撑不到和Pond重逢的这天。
他只是忽然通透、忽然怅然。
原来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原来他和Pond纠缠十二年的缘分,热烈、滚烫、酸涩、拉扯,轰轰烈烈相遇,跌跌撞撞相伴,真的就只有短短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