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巷子还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侧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这条裂缝他已经看了大半年,从夏末看到深冬,从深冬看到现在初春。
墙角那张折叠床上,小苏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
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或者说,他已经想了很多个晚上。
从小苏跟他住到一个房间里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一天一天地发芽、抽条,直到昨晚终于长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的树--他必须带小苏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给小苏一个未来。
不是让她继续住在这个几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不是让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让她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蹲在电饭锅前面煮速冻饺子。
他想让她过好日子,让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纸当成宝贝,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买卫生巾而不用红着脸在货架前站半天,让她再也不用接起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但要做到这些,他首先要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小苏的家人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小苏一个交代。
张黎明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想了很久,反反复复推翻又重建,终于在这一刻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案。
他需要一个过渡。
首先,让小苏离开城中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然后,他需要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张黎明,而不是张凤--慢慢和她接触,建立真实的关系。
最后,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说清楚。
第一步最关键。
第二天下午,张凤敲开了王素芬的门。
王素芬刚洗完头,拿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张凤站在门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酱油?上次那瓶你都还没还。”
“不是,”张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小苏家里人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来闹,我能挡一回挡不了第二回。我想让小苏换个地方住,但需要你们帮我一起劝。”王素芬擦头发的手停下来,盯着张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劝她走?那丫头倔得很,上次我说让她去我屋里住两天她都死活不肯,说欠我们太多还不起。”
“我知道,所以我得想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张凤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编好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你到时候就这么配合我。”
王素芬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张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张凤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小苏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凤把她拉到折叠床上坐下。
小苏刚下班,身上还带着奶茶店里那股甜腻腻的气味。
她看着张凤一脸郑重的样子,有些紧张:“姐,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你别紧张。”张凤拍拍她的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城西上大学的,他家里有钱,家里人在他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个公寓。但这孩子不爱住,天天窝学校宿舍里,公寓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他家里人说了,可以先让你过去住几天。”小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姐,这哪行。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房租你帮我垫了那么多,吃饭也是你管着,我怎么能再去麻烦你侄子--”
“什么麻烦不麻烦,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儿。”
“那也不行,”小苏低着头,“姐,我想好了,我这几天就去找工作,厂子里包吃住的,等我安顿好了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苏晓小。”张凤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小苏被叫了全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
张凤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家里人再找过来。那天你爸砸门的动静你也听见了,万一他下次带的人更多呢?万一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呢?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就是临时住几天,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过去安顿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证,你欠我的钱不用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但前提是你得安全。”
小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有点发红。
张凤知道她心里在挣扎,她偷偷给王素芬发了条消息。
不出五分钟,王素芬端着一碗刚炒好的土豆丝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小苏啊,凤姐说得对,你家里人那架势你又不是没看见,再来一次谁顶得住?”王素芬把土豆丝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小板凳坐下,“你就听你凤姐的,先过去住几天,避避风头。那边公寓条件好,你也好好歇歇。”
“就是,”阿霞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你在这儿天天担惊受怕的,上班也没精神。先去那边待着,等消停了再回来。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
“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苏的折叠床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还没住过那种房子吧?就当体验一把呗。”
小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知道回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头看看张凤,张凤正用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