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一屁股坐下,没动那杯茶,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讷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歇会儿。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总行吧。”
张黎明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确实干了,但喝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是怕她被坏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里人。或者--”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讷打断他,“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现在就是恋爱脑。”
张黎明抬头看他。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恋爱脑的男人会做的事。”李讷说,语气不重但很稳,“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没有那种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脚,在厂子里干了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你现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让她自己安顿好,安顿下来想好了,自然会联系你。”
张黎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上反复摩挲:“万一她不联系呢?她连张凤的电话都关机了,说明她铁了心要断--”
“你俩又不是仇人,”李讷说,“她是觉得自己欠你们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等她安顿下来,这种愧疚感消了一点,她肯定会报个平安的,你信我。”
张黎明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
建设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电动车滴滴按着喇叭,奶茶店门口放着轻快的流行歌。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李讷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得先走了,学校那边晚上还有个小组讨论,现在赶回去刚好。”他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还没消息,再想别的办法。”
张黎明点了点头。
李讷走了以后,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
柠檬茶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划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发出去的短信--一条一条排在那里,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灰色的未送达或已送达但未回复的标记。
他又拨了一遍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依然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
他划到张凤那个手机的通讯录,看着小苏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方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张黎明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苏晓小。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抄起电话就接起来:“喂--”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张黎明的声音,连忙压紧喉咙,切换成张凤的嗓音:“喂?小苏?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憋住却憋不住的抽泣,像一只受了伤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小苏?你说话。”张凤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似的,“你在哪里?姐过来接你。”
“姐……”小苏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电话给你……我本来不想打的……”
“不要说对不起,”张凤的声音变得很稳,稳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长途汽车站,”小苏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出来跑了一天,没找到工作……去服装厂说人满了,电子厂说要先交体检费,我没交……身上还剩两百多块……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七点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车室,坐下就不敢再动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哪也别去,就在候车大厅坐着,把票退了。”张凤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一拉,“我这就过来。你手机别关机,听到没?”
“嗯……对不起--”
“别道歉了。在那儿等着,姐马上到。”
张凤挂了电话,冲出奶茶店的门。
初春的夜晚凉飕飕的,风灌进外套领口里,但他浑身都在发热。
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几辆车都有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坐进后排,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大口气。
那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的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赶紧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